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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fei Yu

尼曼学者 / 哈佛大学

你在美國西南部深耕本地議題——從大麻詐騙案到戶外運動,這些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中國記者」會做的選題。你是怎麼決定走這條路的?對於想跳出「報導中國」框架的海外華人記者,你有什麼建議?

起初走这条路是有些偶然的。在来到美国西南部之前,我长期关注体育和户外运动议题。当时我在纽约读完研究生,拿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户外领域顶尖的《户外》(Outside)杂志社。杂志社在新墨西哥,那时候为了逃离纽约的压力,搬过去也没多太想。美国西南有非常多关于自然资源、土地保护和气候变化的故事,这些在我的认知里算“泛户外”,自己无论是作为记者还是户外运动的爱好者,都有所涉猎。后来整个行业内体育和户外运动方向的全职工作愈发稀少,自己越来越把新墨西哥当成“第二故乡”,不想搬走,转向本地报道也算是为了生计。 至于建议,首先,可以问问自己除了中国之外,自己有什么很感兴趣的议题,有没有什么领域已颇有积累。其次,不报道中国不意味着不用中文,有时候中文资料,在比如环境、科学、历史这样的领域,能打开很多不同报道的视角让人眼前一亮。再者,美国不止有东西海岸那些耳熟能详的大城市。如果你已经在美国,可以多去中西部和南部走走看看。在其他国家也适用,多去首都和大城市之外的地方玩玩走走,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和惊喜。

你的大麻詐騙案調查獲得了最佳調查報導獎,這個選題同時涉及華人移民工人和美國本地執法——兩邊的信源信任都不容易建立。能談談你具體怎麼突破的嗎?

起初华人们非常警惕,或是怕再次上当或是怕我和警察是一伙的。后来,我手写了二十多个采访申请,并附上自己的名片和电话,当面交给一些我见到的华人面孔。那天晚些时候,我收到了第一个电话。后来我的联系方式在华人圈传开,也接到了更多来自受害者的电话,听了十几位或是工人、或是投资者的中国人和美籍华人诉说自己来到美国西南参与大麻种植的来龙去脉。美国本地和原住民保留地执法部门倒是反常地愿意来聊。他们基本没接触过亚裔,突然自己的辖区出现1000多个华人,他们又头疼又好奇,所以有会说中文的记者找来还是比较坦诚的。当然执法部门的话一向不能全信,后来一些案子上了县法庭,我找他们拿到案件卷宗,进行了核实和证伪。 还有一点是案件发生在美洲原住民保留地上。保留地上的纳瓦霍人由于和欧洲人有着一个多世纪的纠葛,对外来者不算热络友善。私有财产等概念是强加给他们的,他们经历了瘟疫和种族灭绝后依然保留部落习俗。除了尊重这段历史,我当时还学习了他们和联邦和州政府的历史遗留问题。后来,我找到了一位深受大麻种植影响的原住民。我听她讲了很久部落和她的家庭的遭遇,跟她聊了很久。后来她带我在保留地上转了转,带我见了些有时对亚裔面孔不甚友善、但对故事很有帮助的人。

你曾在三聯生活週刊工作,也長期為紐約時報、High Country News 等美國媒體撰稿。在中美兩套媒體系統裡工作,你感受到最大的差異是什麼?這種經驗如何影響你現在選擇合作對象和做報導的方式?

可能除了都要做前期调研和采访写稿,其他的环节都很不一样,很难说哪个是最大的。在写长篇稿件的时候,跟美国媒体合作都要事先签合同,需要你做什么、需不需要准备事实核查材料等等写得很清楚,如何在机构面前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是否需要建一个属于自己的LLC、怎么保税都是我还没有研究透的大学问。我接触的中文媒体(尤其是内地媒体)基本没合同,很多是口头或聊天记录上的,也基本没有事实核查这个程序,有时候报题的时候和完成工作后都得多留个心眼。 作为能用中英双语写作的自由记者,除了能用两种语言养家糊口,树立自己的主体性、知道自己想讲的故事是很重要的。能两种语言都找到角度和故事当然再好不过,但有时候由于受众和新闻环境的不同,有一种语言能帮你讲好你最感兴趣和你觉得最重要的那个故事。比如在北京冬奥之前,一家美国杂志找我写谷爱凌,但想给一个二十岁左右的人扣上中美竞争的大帽子,也不让我出差,我没有接这个活。后来经过一位恩师推荐,我给《三联生活周刊》做了一篇更关注她在美国成长环境的人物特写。那是我更想讲述的、以人物为中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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