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對香港來說是一部什麼樣的作品?
編按:《十年》是2015年12月上映的香港電影,隔年獲得第35屆香港電影金像獎(Hong Kong Film Awards)最佳電影獎項。2025年10月23日,《十年》在台灣重映,十年前預告片裡的一句口號「一個不想見到的將來」,如今(不得不)改成「一個已然成真的未來」。不用十年,《十年》從寓言變成預言,五部短片對香港未來的想像,此刻真實上演中。
《田間》採訪多位生於香港、長居香港的文化工作者,但基於安全考量,與《田間》團隊確認後,其中三位以化名方式受訪。
《十年》對我個人來說,最大的意義是「自由」,所有事情都做過、做完了,連最敏感的事都做,之後拍什麼都可以,後來我也拍了《時代革命》,可以說決定拍《十年》,讓我的人生發生很大改變:決定用電影去追求公義。
對香港來說,這部片其實像是一場社會運動,這部片當年在許多地方做了社區放映,作為一部香港電影,它就像歷史的運動。我相信電影可以作為一種社會責任和抗爭的工具,香港電影過去沒有遇過這麼有社會影響力的時期,我曾在2019年遇到一位年輕抗爭者,我問他為什麼願意站出來,他說,他十幾歲看了《十年》,那是他的覺醒,所以願意站出來犧牲。
對我來說,《十年》中最令我震撼的是周冠威執導的〈自焚者〉。第一次看到這部短片時,是在雨傘運動後、本土意識迅速崛起的那段時期。我記得那種情緒非常複雜:一方面覺得故事很「誇張」、很極端,但另一方面又清楚感受到那種絕望與壓迫其實正存在於我們周遭。到了 2019 年反修例運動期間,梁凌杰在太古廣場高處留下標語、以身殉道的事件,再次喚起了大家對〈自焚者〉的記憶。現實中真的有人以犧牲生命作為最後的呼喊,那一刻讓人極度心碎,彷彿電影裡的無力與壓抑在現實中上映。那種難以言喻的心痛與震撼,是我至今都忘不了的。
那也是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電影可以這麼直接地回應社會」。它不是用隱喻或委婉,而是坦白地呈現大家心裡不敢說、或說了也無力改變的現況。看到創作者用最低的成本,把一個時代的恐懼和無力用影像記錄下來,那時候我才真正理解:電影不只是娛樂或敘事,它也可以是一種時代見證、一種集體心理的呈現。《十年》雖然是一部虛構電影,但十年後竟如此貼近現實,是一部讓我重新思考「創作可以做什麼」的作品。
在香港電影史和香港歷史上,《十年》不只是一部電影,而是一個時代的象徵。那時候即使政治和社會思潮已經很明顯地冒起,但創作者仍然可以自由地以作品回應社會。它在香港電影史上,是導演集體用創作去處理現實的代表;而在香港歷史上,它更像是一個帶有預言意味的作品。此外,《十年》得到金像獎雖然引起不少爭議,但回頭看,它也呼應了之後越來越多作品無法過審、創作空間收窄的現實。
我應該看過五六遍,第一次是在2015年一場活動上的神秘放映,當時《十年》還沒開始宣傳,所以我是在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看的。第一個短片〈浮瓜〉的那一槍聲響起來,(影片)結束在死亡裡面,對我來說,是非常震撼的。它當時其實沒有太多宣傳,只在一些小電影放映,我很努力跟朋友推薦這部電影,約他們一起去看,大概有兩三次。最後一次看是在19年,《蘋果日報》有個付費的線上影音串流平台「果籽」,我那時在大學裡工作,有些大學生說他們沒有看過《十年》,所以我們一起在果籽看了。
《十年》在得獎(2016年金像獎最佳電影)的前後,一直都有爭論,很多人覺得整部電影過於政治悲觀,對香港未來的想像太單一,扼殺香港更多的未來可能性。不過,我其實很珍惜當時有過的討論,它啟蒙我去理解藝術介入政治(的創作思維)。2019年它就變成了預言,我還記得國安法通過時,很多朋友在社群分享〈浮瓜〉的迷因圖,嘲諷「十年的預言太晚了」。
我對《十年》的感覺是複雜的。過去它還是純粹的一部電影,但現在與藝術那一頭越走越遠,好像變成一個史前遺物。那個絕對諷刺在於,以前的人討論它時,覺得太政治、太單一,五年後(我們都)被打臉說,它已經是最大膽、最肆意妄為的了,之後不可能存在。「不可能存在」是拉扯(前後對比)中最悲哀的部分。
我自己最喜歡的是〈本地蛋〉,它比較符合我偏好的好的故事(類型),它講的是一個很小的故事,但三言兩語間帶出整個時代氛圍──在失去自由的時代氛圍下,每個個體的選擇還在,還能夠選擇自己要成為怎麼樣的大人,留什麼樣的風景給下一代。
《十年》初上映時,討論非常熱烈。因為身在傳媒,又接觸不少電影界和影評圈的人,當時感受到的氣氛一邊是一部分人對電影的憂患意識非常認同,從情感上支持這部電影,也有一些人認為《十年》過於杞人憂天。有部分朋友夾在中間非常矛盾,他們既認為《十年》所討論的主題非常重要,同時也贊同說電影還很有不足,在影像創作上頗有瑕疵,覺得當時的議題性讓電影沒有得到公允評價,這個辯論一直持續到《十年》在香港電影金像獎拿下最佳電影獎。
我認為這部電影初使帶給人深刻印象的是從立法、語言、審查、都市重建、香港身分認同等多個主題表達了那個世代的創作者對未來的悲觀。他們的政治抑鬱在這部電影爆發出很大的能量。香港電影歷史上也有這樣的作品存在,但非常稀少。
《十年》讓我們更清楚了解那些對明天絕望的人,他們的心境在那一刻是如何。2014年的雨傘運動有太多懸而未決的疑問。對我來講,身在這座城市的創作者們,尤其影像創作者,他們的態度怎樣,值得紀錄與表達。當時的人們可能確實還是太天真了,想不到根本不需要十年,而且香港後來的極速巨變,恰好也首當其衝是國安法的頒布,與電影第一節開門見山的虛構故事〈浮瓜〉如此緊密相連。我自己最有感觸的是〈方言〉,我們在簡中社群平台發布任何東西,都會被罵為什麼要繁體字,看不懂。這種根本不想要想辦法溝通的方式太活靈活現了。
《十年》本身的遭遇反射了香港官方和民間對創作的態度,它是一件非常重要的證物。同時,它開啟了亞洲其他地區(台灣、日本和泰國)的十年系列,我們能看到不同地區也在重新思考社會的公平正義、身分認同議題。它既是地區性代表,又有一些東亞/東南亞的共性。
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