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間學】我們如何報導戰爭 — 烏克蘭和台灣的一線分享
「在田間學」是專為中文內容創作者設計的線上學習資源社群空間,在4月29日舉辦的線上講座「我們如何報導戰爭 — 烏克蘭和台灣的一線分享」中,運作中文平台《烏克蘭在線》的 Yevhenia Hobova、Alexandra Strzok,以及長期關注烏克蘭的台灣獨立記者、Podcast《不好意思請問一下》負責人劉致昕,分別從各自的工作經驗出發,談華文世界的烏克蘭報導樣貌、選題策略,以及在戰爭資訊流通中的限制與壓力。
華文世界的烏克蘭報導
《烏克蘭在線》以中國讀者為主要受眾。創辦人Yevhenia Hobova表示,中國媒體與俄羅斯國營的《塔斯社》(TASS)緊密合作,在俄烏戰爭的報導方面,基本延續俄羅斯官方立場。就算部分媒體呈現了俄烏兩方的聲音,立場仍明顯偏向俄羅斯。她也觀察到,這幾年中國的烏克蘭報導出現新的敘事模式:同情(empathy),但並不是同情烏克蘭作為被侵略的受害者,而是認為烏克蘭「因為太過愚蠢,才成為西方的旗子」。
Alexandra Strzok認為,烏克蘭在華文圈的討論位置,缺乏自己的聲音和主體性,多數時候只被視為一個「戰場」。《烏克蘭在線》的成立,正是希望把烏克蘭放到故事的中心,讓更多華文讀者知道,烏克蘭正在遭受俄羅斯的攻擊。
劉致昕提醒道,部分台灣媒體為了省時省力,直接引用俄羅斯或中國官方媒體的報導,這些敘事甚至被台灣政論節目斷章取義,成為支持某些論點或立場的材料,確實對於某些台灣群體,形塑出另一種類似於「平行世界」的俄烏戰爭樣貌。
但他也特別強調,「英文媒體」與「華文媒體」都不該被視為單一的整體,每個媒體都有自己的價值取向與主要受眾,所以重點不是語言,而是媒體本身的價值取向。「你讀英文報導,不代表看到的觀點就一定多元;同樣地,你讀中文,也不代表就沒有受到西方視角的影響。」

如何選題
Yevhenia Hobova說,嚴格來說,《烏克蘭在線》不是一個媒體,反而像是在打「游擊資訊戰」(information warfare)的一個社群,許多志願者加入這個計畫,是因為一份使命。
《烏克蘭在線》以翻譯即時新聞為主。Yevhenia Hobova表示,每日的運作目標是五則核心新聞。不過,他們也觀察到,不同社群平台上的讀者,感興趣的內容不太相同,例如QQ新聞上的讀者對經濟議題較感興趣,微博的讀者則喜歡個人故事。所以他們會依照不同平台,製作或發布不同內容。
她也強調,《烏克蘭在線》選擇新聞素材時,只使用可靠的官方來源。如果官方來源的資訊,看似不夠真實、不完全正確,一定會避開。除此之外,她也會考量在審查制度下能夠刊出的內容。經過這幾年的運作,團隊已經摸索出一些避免被刪文的方法,例如不要使用到特定詞彙。
《烏克蘭在線》所有成員都不是全職記者,Yevhenia Hobova坦言很可惜,他們沒有太多餘裕做原生報導,不過她預告,《烏克蘭在線》即將刊出一位持續翻譯烏克蘭詩歌的中國詩人的專訪。「有時候我們會刊出像這樣『比較特別』的文章,但很遺憾,數量並不如預期,我們正在考慮,朝這個方向努力發展。」
劉致昕說,他過去幾年的報導選題主要有兩個原則,一是呈現在戰爭中的個人能動性(human agency),二是讓讀者理解現代戰爭(modern war)的運作模式。
相較於大型媒體多半關注地緣政治、軍事戰略或政策層面,他更希望透過報導讓讀者理解「個體」在戰爭中的位置與選擇。「呈現烏克蘭人面對俄羅斯入侵,以撤離、掙扎或抗爭等不同方式進行抵抗。」這對於台灣讀者很重要,能讓台灣人理解「作為一個人,作為個體,你有選擇和行動的能力。」
他強調,有必要讓讀者認識「現代戰爭」模樣。戰爭真正的樣貌與多數人所理解的並不相同,「我們必須關注戰爭如何從不同視角演變出來,認識現代戰爭是如何以不同方式發生。」
劉致昕也提醒,當前的傳播環境,記者或媒體很難透過單一平台擴散報導的影響力,因此記者需要與其他單位、夥伴建立起合作關係。除了製作長篇報導,他也積極與不同類型媒體合作,並且參與各類公共討論活動。這些多元形式的合作與交流,有助於讓新聞內容轉化為更直接、開放的公共對話,記者與大眾之間建立更直接、真誠的理解與互動。
所面臨的挑戰
關於《烏克蘭在線》所面臨的挑戰,Yevhenia Hobova認為,是戰爭對基礎設備的影響,包括停電、缺乏穩定網路與生活條件不穩定,這些都直接影響《烏克蘭在線》的資訊整理、報導發布的效率。她也提到,在處理戰爭素材時,經常必須面對高度敏感甚至沉重的內容,這種持續性的接觸,也是一種心理消耗。
劉致昕則指出,他所面臨的挑戰包含實地採訪的資源壓力,以及戰爭長期化後所出現的「媒體疲乏」、「讀者疲乏」,即使完成大量前線採訪,也不一定能獲得同等的報導關注與刊登機會。他強調,在不同敘事並存的情境之下,記者必須面對來自不同資訊來源與宣傳敘事的競爭,想辦法讓真實報導突破既有框架,進一步觸及不同立場與背景的讀者。
華文報導的重要性
劉致昕認為,一旦缺乏來自多元來源的華文報導,烏克蘭報導將容易被單一敘事填補,「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那(華文世界的烏克蘭報導)會剩下什麼?」他強調,這不只關乎語言,而是資訊生態能不能保有多元視角的價值選擇。
Yevhenia Hobova與Alexandra Strzok則認為,讓烏克蘭以自身語言與敘事進入華文世界,是在高度分裂的資訊環境中,嘗試建立理解與對話的可能性。
在戰爭持續延長、資訊競爭加劇的當下,這些報導不只是訊息傳遞,更是在不同語言與世界之間,試圖維持一條仍可對話的通道。
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