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在轉型與凋零間抉擇:泰國華文報業下一步該怎麼走?
台灣聯合報系的泰國《世界日報》(The Universal Daily News)已在2025年1月1日正式結束營運,這個在泰國經營超過半世紀的老牌華文報社宣布收攤,象徵泰國的華文讀者緩步減少的狀況,報社進入生與死的嚴峻階段。
目前仍在營運的泰國華文報社有五家,《田間》透過專訪與近距離觀察,深度解析泰國華文報社如何面對媒體產業的衰退趨勢。在這個難以抵擋的潮流下,來自中國的資金與管理階層又扮演了什麼角色?帶給泰國華文報社什麼樣的影響?基於工作考量,與《田間》協調後,受訪者李先生、張先生以化名呈現。
「我們是夕陽產業了,說實話,沒什麼好談的…… 紙媒在全世界都是一樣,沒什麼未來,」泰國老牌華文報紙《中華日報》(Tong Hua Daily News)的資深員工李先生在會客廳的沙發坐下,年份久遠的皮製沙發隨著李先生無奈的心情下沉。
「《世界日報》就是因為走得太前面,所以才會倒掉……他們因為太早數位化,佈局太廣、花了太多錢。」李先生指出,《世界日報》砸大錢投資數位化卻遇上疫情爆發,老一輩的記者無法出門跑新聞、不習慣用網路通訊採訪。營運卡住加上資金周轉不靈,報社應聲倒閉。

除了《中華日報》,《新中原報》(Sing Tong Nguan Daily/The New Chinese Daily News)、《星暹日報》(Sing Sian Daily News)、《京華中原聯合日報》(Kia Hua Tong Nguan)與《亞洲日報》(Asia News Time)是泰國僅存的華文報紙。
各家每日發行量不同,平均落在一萬份到三萬份不等。華文報社多數都以派報方式將報紙送抵訂戶家門,並不會在連鎖便利商店等通路販售,且只有少數有網路數位版。要買實體報紙,只有在曼谷唐人街等地的固定攤販才買得到。
「大時代的環境,沒有辦法。」李先生說:「這裡僑社的人們會慢慢老死,人(讀者)越來越少了。」
他奮鬥了一輩子的產業看似即將落幕,心中滿是感慨。
距離昭批耶河(Chao Phraya River)不到十分鐘的路程,坐落在耀華力路(Yaowarat Rd)一處路口,《新中原報》幾個大字被一旁普普風藝術的海報簇擁著。《新中原報》的前身是1937年成立的《中原報》,該報在60年代一度遭到泰國政府查封,但在1974年改名復出。
老報人憂人才斷層、報紙品質下降
在泰國華文報業打滾數十年《新中原報》資深員工張先生指出,《新中原報》同樣無法抵抗新聞數位化、碎片化的世界潮流。幾十年來《新中原報》幾經易手,張先生對於部分年輕從業人員的新聞專業表現下滑的狀況感到不滿。
「台灣的新聞還是比較嚴謹的,現在年輕人(報社員工)不會中文,直接用Google翻譯泰文,真的很難看,」張先生對報業人才凋零感到擔憂。2026年3月,《新中原報》再度轉手,接下這個燒錢機器的新經營者是來自中國吉林省的商人。
「他們根本不懂報紙…… 我不曉得他們來買《新中原報》的意圖是什麼,」張先生說。

《新中原報》的新擁有者不願多談,但在2018年入主《星暹日報》的社長郭穎橋,則是對於自己在暮氣沈沈的老報社中注入活水感到自豪。
郭穎橋出生於中國雲南,其母親是雲南電視台的高層。她在2009年自泰國農業大學畢業後,回到昆明教了幾年泰文;2014年起她開始入股《星暹日報》,在2018年成為最大股東,並且兼任社長。
來自中國的震撼教育:裁員、全數位化作業
在1950年成立的《星暹日報》是知名東南亞華商胡文虎、胡文豹兄弟「星系報業集團」旗下一支,冷戰時期在東南亞有相當大的影響力。郭穎橋在2018年接手時,報社仍有超過200位員工。從小耳濡目染中國電視台的快節奏,大幅度精簡人事並更換決策管理者是她改革的第一步。
「現在核心團隊大概30多人,主要都是年輕人…… 我們團隊還有新加坡的年輕人。」為了讓老報社展現新活力,她將《星暹日報》的編輯部改為跨國線上工作團隊,讓過往每天到報社寫稿、報稿、印報的工作,轉為全數位化的工作型態。
「是媒體,我們仍然還是媒體啊!但是就是給企業做媒嘛!」郭穎橋解釋,《星暹日報》的角色從過往單純的媒體,再加入了一些「媒介」的角色。
「(泰國)老華僑的二代、三代希望(中國)國內的技術可以跟他們互動,產生新的價值……(中國商人)新人來這裡需要找一個靠譜的,還有本地的資源和關係。」郭穎橋不諱言,她看上的就是《星暹日報》累積超過一甲子的人脈以及品牌信任度。
除了積極的引介中國資金、技術、人員進入泰國之外,郭穎橋也以報社名義出了《泰國簽證一本通》、《泰國法律入門》、《泰國本地商事法》等簡體中文書,積極協助中國企業來泰國發展。

「我們進入了一個免費廣告的時代……」
為了讓報社賺錢,郭穎橋甚至也幫助到泰國投資的中國建設公司與房地產商銷售建案。她認為和網路比起來,報紙廣告的效益太差,《星暹日報》開始免費幫一些合作的地產公司打廣告,當地產買賣因為他們的廣告成交後,報社才會向地產公司抽成。
「我們進入了一個免費廣告的時代…… 你要讓別人提前付這個費用是非常難的。」她強調,因為這個模式,有幾位她的資深「銷售老師」每月分紅是一般員工的十倍以上。
為了讓《星暹日報》可以獲得更多的廣告收入,她組織的線上團隊正在計畫短影音平台,並且會設計專屬的App,加快《星暹日報》數位化腳步。
郭穎橋積極地讓《星暹日報》轉型,大刀闊斧改革,但她也知道在割捨的同時,有些東西必須保留。成立超過70年的《星暹日報》累積了大量人脈與信任,每天將實體報紙交到全泰國的讀者手中,就是她不能「改革」的部分。
「現在還是有讀者會投訴我們送報紙送晚了,我說要發電子版的給他們,他們肯定不要的,所以最後我還是要來幫他們印這幾張紙,」郭穎橋說。
對於老華僑讀者們來說,這份報紙在他們心中的份量,遠大於拿在手中的重量。

83歲的《京華中原聯合日報》社長吳金城兼任《亞洲日報》的董事,22歲就進入《世界日報》擔任攝影記者的他,在泰國華文報業待了超過一甲子,辦公室的牆上掛著與多位泰國總理、黨主席、市長、軍警高官等人的合照。
相較其他泰國華文報社幾經易手、命運多舛,1957年成立的《京華日報》,與《中原日報》在1984年合併成為《京華中原聯合日報》,吳金城從那時擔任社長至今。《京華中原聯合日報》的總經理林妙英曾是《新中原報》的文字記者,兩人在年輕跑新聞時相識並結為連理,一同管理《京華中原聯合日報》。
「《京華中原聯合日報》和《亞洲日報》都是我們潮州人的報紙,《星暹日報》是客家人,和我們的經營模式不一樣。」吳金城直言,他幾十年來苦心經營、培養綿密政商人脈是報社維持下去的關鍵因素。
成為僑社「實體」朋友圈平台
吳金城在20年前靠著自己的關係,許多來自中國的旅行社、飯店或是在地的華人商號願意在報紙上花錢買廣告,但現在閱讀華文報紙的華僑人數銳減,好景不再。
吳金城說,現在報社最主要的收入,是來自泰國大小華人社團刊登祝賀詞、訃聞等需求。華文報紙在老華僑心中仍有不可取代性,被報社採訪、登上報紙版面的人都是重要人物的想法仍深植心中。在報紙上看到自己或是親友的名字或照片,對他們來說意義非凡。
泰國華文報業一整頁的賀詞廣告大約落在15000泰銖到20000泰銖。全泰國目前仍有各省同鄉會、同業公會、同學會、同窗會、宗親會等等大小不同超過1000個社團。
「新公司要開幕,其他人就會登廣告,祝賀新公司開幕。」吳金城說,老華僑生日、捐錢、新居落成等,都會有人在報紙上登上相關的祝賀詞。
「老報紙像是老企業家的微信朋友圈, 我今天(登報紙)給朋友看一下我上任了,明天(登報紙)給朋友看我捐錢了,大家比拼捐了多少錢。」郭穎橋強調,很多老華僑是企業的老闆,在華文報紙上發布自己的生活動態給朋友看,有如實體版的社交網絡。
「微信的朋友圈沒有門檻,這個朋友圈是很篩選人的,」郭穎橋強調。
泰國老華僑一大早啜飲早茶、攤開報紙閱讀新聞,看看朋友們最近在做什麼,是他們開啟一天的慣例。為了讓這群人的慣例能夠持續,華文報社就算是虧錢也必須繼續營運。

為了老訂戶而繼續印報紙
《京華中原聯合日報》的零售價是十泰銖,訂閱價是每個月500泰銖含運費。「有的訂戶在泰北山區,我們要空運,都在虧錢。」 吳金城無奈地說,包含人工、印刷、紙等等費用,一份報紙的成本至少60泰銖。「報紙有賺錢的話是紙印錢,沒賺錢就是錢印紙,」他苦笑說。
但為了很多看了《京華中原聯合日報》將近一輩子的訂戶,吳金城會繼續做下去。
早期泰國華文報紙仍有一定數量的讀者,印刷份數一度高達十多萬份。報社必須聘雇不少記者,在泰國各地跑新聞。《京華中原聯合日報》辦公大樓裡總共有兩座報紙印刷機,一座要價2500萬泰銖。
「我們印的報紙是最好的,《星暹日報》他們自己沒有印刷機,還要別人幫忙印,」吳金城對於自己堅守幾十年來的傳統,透露出一絲驕傲。
泰國年輕一輩的華裔族群,雖然部分仍有華文閱讀能力,但主要使用語言是泰文,閱讀新聞都是以泰文新聞媒體為主。另外,在數位化時代,來泰國定居、經商、留學的中國人,並不會因為來到泰國,就改變自己閱讀新聞的習慣,手機裡的中國媒體仍然是他們的新聞來源。
因此,泰國華文報社走下坡的趨勢,並不令人意外。
老牌華文報沒有接班人計畫
吳金城和林妙英為報社努力了一輩子,但他們的子女對於繼承家中的產業興趣缺缺。兩位都已經到達耄耋之年,對於是否正在尋覓報社接班人,他們沒有太多想法。
「要找下一代的接班人很難,他們不懂新聞,怕他們會亂搞,弄壞了報紙的名聲。」吳金城說,來接手的人必須要出一點錢投資,有了自己的錢在報社裡才不敢亂來,才有可能讓他們入股接班。

位在曼谷華藍蓬車站(Hua Lamphong Station)附近的《亞洲日報》和《京華中原聯合日報》,因為股權交錯的關係,被認為是兄妹報。與其他四間泰國華文報紙一樣,《亞洲日報》也擁有一整棟自己辦公大樓,但現在每天只有少許人員進出,和一般印象中的新聞辦公室人聲鼎沸的感覺完全不同。
因為報社門可羅雀,常常可以看到遊客在這些別有時代感的報社招牌、建築旁自拍,讓人誤以為這些報社已被列為古蹟,成為曼谷歷史的一部分。
在這樣似是而非的錯覺中,老牌報社們該如何抉擇?是讓自己真的成為歷史,或者以新聞記者「撰寫歷史初稿」的角色繼續營運下去,是個難題。
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