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澳洲華文媒體史的跌宕起伏
據史料記載,澳大利亞(澳洲)第一份華文報紙是1856年創辦的《唐人新文紙》(The Chinese Advertiser),後定名為《英唐招帖》。該報由同情華人礦工境遇的英國移民貝爾(Robert Bell)創立。殖民地當局注意到該報後,要求其在報紙中刊登政府宣傳內容,並同時出版中英雙語刊文。

大淘金時代後,部分中國移民定居澳洲,1894年《廣益華報》(The Chinese Australian Herald)問世,成為澳洲首份由華人創辦且大規模印刷的報紙。該報創始人為僑商孫俊臣,繁榮時每期銷量高達千份。《東華新報》(The Tung Wah News)則於1898年創刊於悉尼,該報早期持「保皇」態度,積極報道梁啟超的行程,辛亥革命後,其政治態度有所轉變,最後在1936年停刊。
墨爾本則因共和派華人活躍成為另一重鎮,1902年鄭祿在此創立了《愛國報》(Chinese Times)。該報幾度易名,1905年更名為《警東新報》,1915年再改為《平報》,1919年被國民黨接管後又改為《民報》,二戰後停刊。同一時期,《民國報》(Chinese Republic News)於1914年在悉尼創立。麥考瑞大學 (麥覺理大學,Macquarie University)學者郭美芬(Mei-fen Kuo)在2017年的研究指出,該報通過招股的形式凝聚華商網絡,成為了悉尼國民黨的活動基地。由此可見,澳洲華文媒體的變動軌跡也是中國近代政局風雲變幻的縮影。
白澳政策、新移民牽動華文媒體發展
1901年,澳洲聯邦議會通過《移民限制法案》(Immigration Restriction Act 1901),旨在限制非歐洲裔移民進入澳洲,該法案成為「白澳政策」的基礎,部分華僑在此時期離開澳洲,華文媒體發展陷入停滯。至1950、1960年代,僅有《澳洲新報週刊》(Australian Chinese News Weekly)、《亞洲人》(Asian Monthly)和《僑聲》(Qiaosheng Monthly)等華文媒體依然活躍,但發行量與影響力皆十分有限。
1951年,澳洲政府推出「科倫坡計畫」(可倫坡計畫,Colombo Plan);1974年白澳政策正式廢除。1970年代,大量原籍新加坡、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國家的華裔移民來澳,兼有越南難民潮、港澳台商業移民的加入,華埠社區迅速壯大。據澳洲1986年人口普查顯示,截至同年,約65800的居民出生地為中國大陸及香港,而出生地為馬來西亞的人口亦達47800名。另有墨爾本大學學者整理資料指出,約有20萬人認同自己具有主要或次要的華人祖裔(primary and secondary Chinese ancestry)。
隨著新移民的湧入,以1982年《星島日報》登陸澳洲為代表,澳洲華文媒體迎來了「第四次繁榮」。《華聲報》(Huasheng News)(後改稱《澳洲日報》(Daily Chinese Herald)與《澳洲新報》(Australian Chinese Daily)相繼創刊。到1990年代,澳洲華文媒體已經進入「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局面。
《星島日報》於1938年在香港創刊,創始人為緬甸華僑胡文虎,1954年由其女兒胡仙接手。1999年胡仙出售《星島》股份給何英傑,後由孫子何柱國接手。何柱國曾是政協委員,去世時中共喉舌《人民日報》曾發文悼念。英國廣播公司(BBC)曾評論,二戰後,《星島日報》、《華僑日報》和《工商日報》並稱為香港三大中文報章。1960年代以後,該報積極擴展版圖,先後進入歐洲、美洲和大洋洲,全盛時期擁有16個版本。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該報早期與港英政府關係密切,香港主權移交後立場逐漸親中。
《星島日報》開創澳洲華文媒體黃金時代
1982年,《星島日報》首發悉尼版本,2005年再發墨爾本版本。該報早期讀者以港台移民為主,出版語言為粵語,有研究稱其副刊全部從香港傳真過來。該報採編團隊也有濃厚港台背景,悉尼版總編輯為黃繼昌(K. C. Wong),總經理則是黃宗榮(Patrick Wong)。作為中文媒體的翹楚,其版面涵蓋新聞、財經、體育、股市、娛樂等多個領域,讀者多為中產階層。據《澳洲人報》2020年報道,《星島日報》在工作日的全澳發行量超過15000份,週末版更達25000份。
1980年代後,中國開始實行改革開放政策,同時期澳洲政府推出了海外學生英語強化課程(ELICOS),大量來自中國的學生湧入澳洲。墨爾本大學教授高佳(Jia Gao)的研究指出,1980到1990年有約45000名來自中國的留學生獲得澳洲永久居民權。澳洲國家統計局(Australian Bureau of Statistics)官方調查顯示,截至1991年,全澳有77799名居民在中國大陸出生,超過港台出生的居民總和(後者分別為57510與12427人);而到1996年,人數成長為111009名。另據澳洲統計局資料,至2006年,中文已經成為澳洲第二大語言,占全澳總人口的2.3%。其中,普通話使用者已達220600人,接近粵語使用者人數244000人。

有鑑於此,以《星島日報》為代表的主流澳洲華文媒體紛紛做出調整,以迎合中國大陸讀者。其中《星島日報》將版面由直式改為橫式,從繁體轉為簡體,從黑白改為彩色,甚至將部分粵語表達轉化為普通話,方便大陸讀者閱讀。《澳洲新報》更積極,在1988年改為簡體出版,又於1990年引入彩色印刷,積極程度成為中國官媒宣傳典型。這些調整起初是成功的,《星島日報》澳洲出版人 Simon Ko 在2013年的一次演講中提及,該報主要讀者為香港、中國大陸與東南亞等地移民,自稱澳洲發行量最大的華文媒體。
同時,傳統粵語媒體面臨來自中國大陸留學生建立的媒體的挑戰。《華聯時報》(The United Chinese Times)於1992年在悉尼創刊,1996年停止運營,該報曾被稱為「中國留學生喉舌」。1993年《大洋時報》(Pacific Times)在墨爾本創刊,澳洲廣播公司(ABC)曾披露該報與北京的經濟往來,並指該報60%股份由澳中文化集團有限公司(the Australian Chinese Culture Group Pty Ltd)持有,後者背後為中新社。《田間》無法獨立證實此說法。
從相對獨立到主動迎合北京
除版面格式調整外,《星島日報》政治立場轉變更值得關注。悉尼科技大學教授孫皖甯(Wanning Sun)教授在2016年的研究中指出,該報澳洲版面在六四事件報道中支援學生,卻在2014年的占中事件期間,旗幟鮮明地支持港府。該報香港版面的建制派色彩更為濃厚,BBC報道稱,該報警告示威者需為「攪亂地區秩序」承擔責任。
《星島日報》轉型並非個案,這一時期,多家華文媒體均由相對獨立到主動迎合中共敘事。斯威本科技大學(史溫伯尼科技大學,Swinburne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教授費約翰(John Fitzgerald)研究墨爾本發行的18家華文傳媒後發現,其中有11家並未就六四紀念日進行任何報道。
據中國公開資料顯示,早在2002年,《星島日報》集團便與《新民晚報》合作推出「澳洲專版」,每日轉載後者新聞。次年與《廣州日報》合作,2010年再與《重慶日報》合作,採編之事多由後者負責。之後該報更是與江蘇僑辦、福建僑辦合作,推出一系列帶有官方色彩的「海外專版」。該報北美版也與中共口徑高度重合,並於2021年被美國司法部列為「外國代理人」。台灣背景的澳洲華文媒體亦受波及。1994年創刊於悉尼的《自立快報》,初期讀者以台灣移民為主,卻在2001年與《新民晚報》在內的多家中國大陸媒體單位達成合作協定,成為中國海外影響力實證。
2000年後,全球媒體普遍受數位化衝擊影響,加上廣告收入銳減、網媒與新媒體崛起,傳統媒體生存空間進一步萎縮。2020年2月6日,《星島日報》澳洲版以「經營環境調整」為由,突然宣佈結束澳洲業務。據澳媒SBS報道,該報員工無法即時獲得遣散費,甚至有欠薪情況。2022年8月28日,《星島日報》加拿大版也因成本問題停刊。
《澳洲新報》從「坎培拉傾向」到左轉
《澳洲新報》的發展史同樣令人唏噓。該報於1987年由香港移民 Sandra Lau 創立,現任總編輯為唐德榮(Daniel Tong)。與《星島日報》類似,《澳洲新報》在1990年後同樣採用中國大陸通行的橫版模式與彩色印刷,獲得中國官方讚譽。該報在六四事件報道中同樣支援學生,甚至刊登了新州華人團體協會的一則聲明,稱其「堅決反對用暴力鎮壓民眾」。值得一提的是,聲明的結尾強調該社團「堅決支持澳洲聯邦和新州政府對這一事件所採取的立場和積極措施。」這與墨爾本大學法學院學者楊凡(Fan Yang)在2021年的一項研究有異曲同工之妙,其指出該報當時超80%文章更貼近澳洲官方立場(Canberra-leaning)。
楊凡的研究還發現,當時《澳洲新報》的稿源以英文媒體為主,光是ABC與SBS稿源就占近半數(47%),二者皆為澳洲的公共廣播機構;其他英文源還包括 AFR、Daily Mail、9 News等,且皆注明稿源。這一結構解釋了整體報道中更「偏澳方立場」的宏觀傾向。但楊凡同時指出,澳洲華文媒體在翻譯與撰稿中均有意識弱化語氣,在支持澳洲同時避免激怒北京當局。

筆者在抓取《澳洲新報》2013年1月1日到2024年8月25日期間刊登的80篇文章後發現,澳洲主流媒體稿源占比雖近六成,但比之前已有明顯減少。同時,來自《新華社》、央視、《環球時報》等中國官媒稿源大幅增加,占比達到15%;微信的資料更明顯,同一時期對100篇微信文章研究後發現,中國官媒占比甚至達到43%,將近澳媒兩倍(21%),可見中共影響力一般 。

除了稿源,《澳洲新報》敘事風格也緊隨中國官方態度。尤其在近期地緣政治、地區安全及外事話題中, 該報緊跟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或駐外使團官方表述。以8月下旬部分事件為例:中國外交部對新國家情報局涉華表態回應一文,標題內容與《環球時報》等官媒幾乎完全一致;8月26日的〈趙樂際會見訪華俄杜馬主席〉一文中,更直接全篇轉載中國外交部新聞稿,且未注明消息來源;有關英國延遲審批中國駐倫敦大使館新館,《澳洲新報》同樣大篇幅引用中國使館發言人評論。
《澳洲新報》近兩年的報道中又出現了新的趨勢,即以中國官媒為唯一稿源,不引用、不轉載任何其他來源。以涉疆話題為例,筆者在研究該報2025年後的文章發現,僅有一篇涉及泰副總理探視被遣返維吾爾人,其餘文章不是對新疆經濟發展歌功頌德,就是宣傳中共對疆政策;另有一篇社區新聞引用了時任中國駐墨爾本代總領事劉東源致辭。該報甚至刊登了一篇台灣青年新疆行文章。
政治轉向救不了紙媒凋零現實
為避免單一指標錯誤,筆者隨機選擇了15篇《澳洲新報》於2024年6月至2025年8月刊登的文章,發現中立文章為三篇,偏向中國官方(Beijing-leaning)的有五篇;偏澳洲官方立場的文章則為七篇,相較2021年同期基線,本輪抽樣顯示偏澳洲官方的占比已明顯下降。

整體而言,與2021年研究所描繪的「以澳洲官方立場為主、在涉華議題上謹慎自我審查」的標準相比,《澳洲新報》轉向具有結構性:稿源選擇明顯更加傾向北京、官方色彩大幅增強、特定話題敘事角度嚴格、敏感話題導向明顯,同時符合中國對外宣傳更加主動出擊的策略。
上述政治立場轉型未能挽救這份最後的中文報紙。2024年6月29日,《澳洲新報》宣佈自7月1日起,「報紙將從每日印刷版轉變為每週六出版發行」。此前,已有該報減員的傳聞。SBS分析稱,這是數位化浪潮衝擊下紙媒整體轉型困境的縮影。
2000年後,各種新媒體異軍突起,進一步擠壓了傳統媒體的生存空間。至2024年,澳洲中文報紙幾乎銷聲匿跡。面向中國讀者的《澳洲新快報》(Australia New Express Daily)於2004年創刊,2021年停止更新;《澳洲日報》(Chinese Herald)則轉為全線上運營。隨著運營門檻的下降,《今日悉尼》(Sydney Today)、1688澳洲新聞網及億億(Yeeyi)等平台興起,提供澳洲教育、貿易、房產與投資方面資訊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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