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簡切換

新年獻詞不是作文比賽

2013年《南方周末》發生新年獻詞事件。(簡恒宇攝)

時序邁入2026年之際,中國媒體和部分外國華文媒體「如約而至」,紛紛刊出自家的新年獻詞。

作為中國一級官媒的《人民日報》和《新華社》,其新年獻詞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喊話2026年再起新程,一馬當先。也有主流媒體的新年獻詞走抒情風,像是對讀者的喁喁私語,例如《澎湃新聞》以〈直到風吹起〉為題,要人專注自身,珍惜生活中美好,直到風吹起時,方能體會人生真正的意義。

不論哪種風格,新年獻詞字斟句酌,文風美麗。多篇新年獻詞精選金句文,在微信上廣為流傳。

每一年最受矚目的新年獻詞,無非來自《南方周末》。《南方周末》2026年的新年獻詞題目是〈最柔軟的力量,也能修築最堅固的人間〉。文章至今已在微信累積逾十萬轉發、上百則留言。

人的意義,不是追趕未來,而是在確認值得奔赴的方向後,去全力以赴;一個人或許並不強大,但無數最柔軟的力量,也能修築起最堅固的人間。

回溯新年獻詞歷史,早在1947年,甫創刊一年的中共晉冀魯豫中央局機關報就已刊發新年獻詞,該報是《人民日報》前身。當時其新年獻詞多是領導者對人民的喊話,談論國家建設與展望。

直到1997年,新年獻詞出現了不同於讚頌國家發展為主軸的文體,改以公民為主角。《南方周末》在1997年年末刊出主編寄語,並在1999年開始刊登新年獻詞(同時刊出1998年的主編寄語〈讓無力者有力,讓悲觀者前行〉),那年題目是〈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

陽光打在你的臉上,溫暖留在我們心里。為什麽我們總是眼含著淚水,因為我們愛得深沈;為什麽我們總是精神抖擻,因為我們愛得深沈;為什麽我們總在不斷尋求,因為我們愛得深沈。愛這個國家,還有她的人民,他們善良,他們正直,他們懂得互相關懷。

1999年《南方周末》新年獻詞。(翻攝微信公眾號「讀書人的精神家園」)

1990年代到2000年代,中共放寬對意識形態的控制,媒體與記者雖然不能公然喊出新聞自由,卻努力在新聞專業裡實踐。這個時期,深度報導逐漸興起,談論公民議題的評論也慢慢發展起來。而新年獻詞便是由媒體機構中的評論部門所撰寫。那十幾年,媒體拿捏在能說與不能說之間,利用「新年獻詞」寫下意志。

曾在機構媒體任評論部主任的獨立記者江雪,分享參與撰寫新年獻詞的經驗,「我們會去討論這一年重要的新聞,一般是與公民權利有關,與價值觀有關(的主題)。當時有一定話語自由嘛,雖然審查一直放在心裡,但要盡量去表達一些東西。在機構媒體的話,還是要顧慮到能不能發出來的問題。」在2013年之前,《南方周末》新年獻詞也常與公民抗爭、爭取權利有關。

「會盡量去說一點人話、說真話,在中國的媒體原則是,你不能說所有的真話,說百分百真話根本沒法活下去。那(至少)說一部分真話,那部分真話是對公眾有利的,大家也願意做這種妥協(去表達)。」

「在沒有新聞自由的條件下,一整年的壓抑和沮喪,總是要有一個出口表達。」江雪形容,新年獻詞像是「夜裡走路給自己的加油打氣,讓自己不要怕鬼」,「我覺得媒體是用新年獻詞,自己給自己鼓勵。」

香港也有多家媒體有寫新年獻詞的傳統。《明報》前記者陳音表示,新年獻詞往往不依附於具體新聞事件,而是媒體一年中少數可以系統性表達價值判斷的時刻。在香港語境中,新年獻詞過去常被理解為媒體的年度立場文本。「哪怕讀者不多、傳播有限,編輯部內部仍會認為這是應該完成的一篇文章。最近幾年在自我審查制度下,許多敏感內容,包括對政府的批評,都不願觸及。它不一定改變現實,但象徵著一家報社仍然自認是公共討論的一部分。」

長期在香港報界工作的資深編輯邱先生則說,在每年元旦日發表新年獻詞,在香港報業中一直被視為一種制度性寫作,而非單純的節日祝福。「它更像是一家媒體對過去一年公共事務的總結,也是對自身角色的一次確認。」

2013年,《南方周末》發生新年獻詞事件,《南方周末》編輯團隊撰寫的新年獻詞原稿〈中國夢,憲政夢〉,先是被要求刪改,題目改為〈夢想是我們對應然之事的承諾〉,隨後再遭到廣東省委宣傳部自行刪改成〈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接近夢想〉。

新聞工作者長年不懈地建築、維護的公共討論空間,所謂的中國新聞「黃金年代」,仍被迫畫上句號。現已停刊的《歪腦》(WhyNot)在2024年刊出的文章中說道:「這次獻詞被刪改事件,實際上是對《南方周末》的最後一擊:在此之後,南方周末就不再是原來那家報紙了。」

文中也提及,《南方周末》事件後,新年獻詞反倒開始被模仿,每家媒體跟著發表自家的新年獻詞,新年獻詞成為一種美文,集體的新年獻詞宛如作文競賽現場,「一種抽掉了新聞專業主義和價值觀內核的、強調華麗文風的獨特文體,開始大行其道。」香港的機構媒體至今仍有此傳統,卻不見香港離散媒體發表新年獻詞。

《水瓶紀元》透過記者回顧形式迎接2026年。(翻攝《水瓶紀元》Substack

獨立華文媒體《莽莽》曾在2023、2024年撰寫新年獻詞,2025年開始也沒有了。同為獨立媒體的《水瓶紀元》則是以〈留下藍底白字之外的故事〉為題,透過記者回顧的形式迎接2026年。開頭的編者按寫道:「我們的想法很簡單,既然事情很重要,我們就去到現場;既然我們在現場,我們不想對事實進行任何閹割和粉飾…… 這個國家的人口是那樣的多,而說出來的故事,卻是這樣越來越少。仍然有很多這樣的時刻,讓我們看到新聞仍然重要。」

說真話,才是新年獻詞擁有重量的原因。江雪離開機構媒體後,轉做獨立記者、關注人權報導,有幾年仍在微信上發表新年獻詞,「這種捍衛人權的故事,不會在機構媒體上看到。想讓讀者看到這些被屏蔽的人的故事,讓大家看到我這一年做的採訪。」寫新年獻詞,是為了告訴讀者,關注那些重要的社會問題。

「其實寫〈長安十日〉是一種另類的新年獻詞,我要記下身邊正發生的事。」2022年1月4日,江雪透過微信公眾號「默存格物」發表了文章〈長安十日〉,「當時我在西安,封城一個月,到了年底一直在想寫點啥寫點啥,但又想到朋友說新年獻詞是語言的腐敗,讓我覺得不太好寫。」

「對我來說,新年獻詞不外乎是一種文體,一樣是表達新聞追求的一個載體,就任何載體都可以吧。」江雪說。

有話要說

相關文章

【特稿】呈現不同聲音是代孕報導重要目的
【特稿】呈現不同聲音是代孕報導重要目的
新聞業封鎖Internet Archive以防AI抓取
新聞業封鎖Internet Archive以防AI抓取
華文媒體還在乎俄烏戰爭嗎?
華文媒體還在乎俄烏戰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