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一道媒體識讀題:如何理解中國經濟數據
中國的經濟體系不透明,不易探知早已不是新聞。但如果仔細分析,中國經濟數據的扭曲依然超出大多數人的想像。
在中國,一份經濟數據可能因為以下四種原因而不再真實:
①主動注水:許多數據因為地方政府考核等相關原因而主動調高,比如GDP數據、財政收入數據,大量中國數據經過各級統計局修飾而不可信。
②選擇性停發:中國每年都有數據停止公布。這些停止不是隨機的,往往是有數據被外界作為探知中國經濟社會的窗口,它就會停發。例如可以用於推算新生兒數量的「卡介苗數據」、可以用於捕捉外資對中國股市信心的「北向資金淨流入」。
③規則修訂:還有很多不得不發布的規律性經濟數據,官方如果覺得數字太難看,也會調整統計規則,再次發布。例如表現一直很差的「青年失業率」、「M1流動貨幣」,重新統計後的數字都積極不少。
④敘事壓制:如何展示國家經濟成果,是一項重要的政治工程。因此整個經濟領域的數據統計,都要服務於這個政治敘事。
當一個經濟體的數據生產過程,同時被以上四種機制扭曲,那麼「理解中國經濟」就不再是經濟學問題,而是一個媒體識讀問題──讀者必須先分析「誰在說」、「為什麼這樣說」、「省略了什麼」,再來做經濟判斷。這種解讀成本,儼然已構成中國經濟的隱形稅。
經濟光明論:看好中國經濟成政治任務
2023年12月11日至12日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經濟光明論」第一次被寫進黨的輿論引導話語。從這一天起,看待中國經濟向好,成為一種政治任務。兩天後,國安部的微信公眾號發文《國家安全機關堅決築牢經濟安全屏障》,把「各類意圖唱衰中國經濟的『陳詞濫調』」直接定性為「話語陷阱」與「認知陷阱」,即所謂「妄圖以種種虛假敘事構建中國衰敗」。同一天,微博財經與微博股票通知博主們:「切勿發布任何唱衰中國經濟的言論」。
國安部連續三天就經濟議題發文──這是該機構在改革開放後,首次以如此高密度直接介入經濟敘事。經濟敘事從市場行為到國家安全行為的躍遷,就此完成。質疑經濟數據,從此可能觸發「危害經濟安全」的犯罪嫌疑。
這不只是口頭威脅,而是有真實判例的鐵律。2024年春季,前中國社會科學院(社科院)經濟研究所副所長朱恆鵬,因涉嫌在一個微信私人群組中,發表批評中國經濟政策及高層領導人經濟管理的言論,隨後遭到拘留和調查。他不僅被免去社科院經濟所副所長和黨委副書記的職務,還被清華大學相關學術委員會除名。此事件更直接導致中國社科院經濟所的「政治地震」,該所所長、黨委書記等整個領導班子遭全面撤換。

因為批評中國經濟而被解職的,還包括國投證券首席經濟學家高善文,以及東北證券首席經濟學家付鵬。其他被刪號禁言的,更是不計其數。
當然,所有政府都在做「信心管理」。從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聯準會)、歐洲央行,到日本央行都在反覆使用樂觀措辭,穩定市場預期。然而區別不在於動機,而是方法。聯準會的信心管理,伴隨的是公開聯邦儲備經濟資料庫(FRED)、發布利率會議決策信息。反觀中國的信心管理,伴隨的是整個經濟系統被恐懼扭曲。
但這並不代表在中國無法獲得任何經濟事實。2025年3月,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PIIE)研究員拉迪(Nicholas Lardy)與黃天磊所撰寫的研究報告指出,中國國家統計局(NBS)在固定資產投資、商品貿易、住戶收支、金融服務增加值等「政府可控計算口徑」上,持續向國際標準對齊。2024年開始,金融服務增加值的算法,從存貸款總量改為收入減成本,這是結構性優化──「光明論」由此顯出它真正的精妙:它並非全面封禁所有內容,而是結構性選擇有利於官方的──壓制集中在能照出失業、消費、房地產真相的口徑;改進集中在那些服務於「高質量發展」敘事的核算系統裡。
這種結構性選擇提供了一種視角,中國真正有效的經濟數據,必須是具有「制度性獨立」的數據。「制度性獨立」指的是三種特性:跨制度(數據由不受中國單方面控制的他方生產)、跨主體(操控需多方協同因此成本陡升)、跨物理約束(活動留下物理痕跡無法被紙面改寫)。
具備這些特性的指標不少,並且都是中國經濟分析的基石。例如:進出口數據(夥伴國海關數據與中國海關數據的差額)、物理活動(電力、二氧化氮濃度、夜間燈光、航運指數、鋼鐵水泥煤的進口和價格)、財政現金流(在中央與地方共享口徑下,系統造假成本極高)、社會融資(居民貸款、企業中長期貸款、民間投資)、IPO企業財報(受市場審計和跨境上市二次審計約束)。
當然,以上數據也都有彼此的瑕疵。尤其是進出口數據中的進口項,中國與外國的統計差異越來越大。出口項有透過海外中資公司採購的間接注水;社融數據可以利用票據融資技術性放大。不同部門之間的有效數據口徑,差異也極大。2024年5月,NBS公布月度發電量為718太瓦,而國家能源局的月度消費量則為775太瓦──兩者之間的差額,恰好對應未被納入統計的屋頂光伏發電量。同年7月,芬蘭能源與清潔空氣研究中心(CREA)學者Lauri Myllyvirta,在氣候媒體《Carbon Brief》刊出的分析指出,NBS月度電力數據漏報約一半的分布式太陽能發電量。
被壓制的中間結構
我們前面提到了高善文和付鵬兩個人。
2024年12月3日,國投證券首席經濟學家高善文在深圳的2025年度投資策略會上,發表一場注定要被刪除的演講。他用一組對比展開核心論證:城鎮就業人員的實際累計數字,與歷史趨勢線之間有4700萬人的岔口,而同期鄉村就業人員累計增加了4100萬。兩者數字幾乎嚴絲合縫。換句話說,疫情後城鎮創造就業的能力明顯惡化,大量人口返回或滯留鄉村。由於中國農業戶籍人口不納入城鎮調查失業率的統計,官方失業數據難以反映出這部分的變化,但總體就業數據卻無法掩蓋事實。
高善文進一步推演:「如果我們認為就業數據可信,那麼經濟增速就太高了。如果我們認為經濟增速數據可信,那麼就業數據就太低了。」最後他給出估算:房地產泡沫一來,GDP增速每一年高估三個百分點,累計高估十個百分點。這是一段教科書式的指標交叉驗證,雖然他在結尾配上符合官方敘事的「經濟(未來)光明論」。然而24小時內,他的演講視頻、文字、相關報道、個人微信公眾號全部消失。
早在高善文演講的前九日,東北證券首席經濟學家付鵬在匯豐銀行的內部活動上,談論中產隕落,以及政府與居民間的財富分配問題,隨後,他的微信公眾號「付鵬的財經世界」被限制關注,他之後被迫辭職。
完整譜系還包括劉紀鵬、但斌、洪榕、陳守紅、水皮、馬光遠、吳曉波、徐曉宇等十餘位券商首席經濟學家與金融分析家。2024年底,中國證券業協會下達通知,要求經濟學家在解讀政府政策方面「發揮積極作用」,違反者從重處理,甚至解聘。這份名單透露了「壓制」的真正所指──不是傳統的政治異見者,而是政治完全中立的技術性學者。
經濟學家是介於經濟數據與經濟敘事之間的解讀者。現代經濟體系非常複雜,即便是經濟數據透明可信的國家,也需要經濟學家在中間進行視角的統合與解釋。在中國的扭曲結構中,最可能被抽掉的就是這個層級。缺乏這個層級,就缺乏對中國經濟進行闡釋的最關鍵經驗和知識。而剩下的經濟敘事,基本上只有三類:中國官方不可信的經濟積極敘事、中國海外「反賊」同樣不可信的中國經濟崩潰敘事,以及海外券商投行的中立技術性分析。不過,來自海外券商投行的分析,往往依靠過於學究性的經濟模型和估算,且無法在中國實地研究,缺乏了經濟的體感和近距離經驗。
當中間層的經濟學家被噤聲,那麼剩下的方法,只能是逼近他們的手法,即透過指標之間的邏輯關係進行反推。單點敘事操控只需要一項數據,但交叉驗證很快能發現敘事的漏洞,要維持這套「光明論」敘事的成本、難度因此大幅提升。
最基本的交叉驗證,通常由三組指標鏈構成。以工業鏈為例,帳面上的工業增加值,需要與電力消耗、二氧化氮濃度、鋼鐵與水泥與煤耗、生產者物價指數(PPI)、工業利潤等指標交叉比對。假設工業增加值成長6%,中國政府往往會以此宣布工業領域增長迅猛。但若同期電力消耗增加1.5%、PPI通縮、工業利潤與前一年同期相比下行,這些都可以映證官方敘事有所問題。
再舉例出口鏈。比較中國海關數據與主要貿易夥伴的進口統計,通常參考航運量與運價、進口中間品數據,以及海外庫存變化等等。假設中國某商品出口成長了10%(例如新能源汽車), 但美國、歐盟、東盟以及拉美的同期進口統計只成長3%。這說明可能是中間商、轉口貿易或低價傾銷在撐數據。

又或者以消費鏈為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通常與上市消費企業的量與價與毛利、居民貸款、消費者信心等指標相關。當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成長5%,但上市消費股營收減少2%、毛利率下行、居民貸款收縮,搭配存款快速上升,說明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的水分,可能集中在政府主導的口徑上。
高善文在那場被刪的演講裡所做的,恰好是這種交叉驗證──把就業、消費、GDP拆開來看,讓它們的邏輯關係自相矛盾。
當然,交叉驗證也有侷限。極端情形下,多個指標可能因為共同的政治壓力而一起走形。地方官員可以同時改造工業產值與上報電力消耗。然而,協同操控有一個無法跨越的天花板:物理痕跡與跨境數據不在國內主管範圍,像是衛星觀測的二氧化氮濃度、夜間燈光指數、夥伴國海關數據、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跨境支付等指標,不在中國統計系統內──「光明論」可以壓制其他敘事,可以阻斷反推路徑,但它無法壓制物理事實本身。當然,可以獲得的純粹物理事實也並不太多。
溢出的真實:平民經濟敘事
中國經濟光明論常常遭遇的另一個阻力,是來自民眾的實感。即便所有數據和分析都被壟斷,仍有一處會溢出真相──來自抖音、小紅書、快手上的失業哭訴、降薪自述、靈活就業自我合理化。這些視頻不進入任何NBS統計口徑,但它們構成一套「平民經濟敘事」。
2024年5月,一位叫王海鵬的中年人把自己的失業日記發到社交媒體,幾小時內瀏覽衝破50 萬、轉發達4000次,評論區湧入大量相同處境的留言「我和你有同樣經歷」。同年11月,一位30多歲的失業女性在抖音哭訴:「失業了,我可能要活不下去了…… 今天早上我還高高興興地去上班,結果下午老闆就緊急召開會議,告訴大家今天的工作到此為止。」一位武漢大學畢業生用另一種語言描述同一現象:「上一份工作被裁以來已經四個多月了,我就一直假裝上班,每天早上七點多起床,八點就到圖書館,可八點到時已經很難找到座位。」圖書館成為新一代「假裝辦公」空間,而「離職博主」成為中國自媒體的一種題材。

誠然,已經成為題材的內容,本身就具有某種統計上的偏狹,創作者可能也會放大其中的問題。但它抓住了NBS方法所忽略的東西:依國際勞工組織(ILO)標準,每周有一小時付費工作就算「就業」。這個定義把「假裝上班」、「待業」和「靈活就業」統統納入「已就業」範圍。「我是待業不是失業,因為說失業不符合那個意識形態。」這是一位抖音用戶原話。它揭示「平民經濟敘事」的本質──在官方數據完全失去信用時,平民奪回自己生活敘事的嘗試。
既然「平民經濟敘事」是重要的下層信號源,那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來進行解讀呢?答案是採取「貝葉斯推論」(Bayesian inference)。把每個數據點視為帶噪的先驗,分析重點從單一指標的水平,轉向多源數據同向收斂,以逐步收窄判讀區間。即便每個數據都有水分,但如果體現出相同趨勢,這些數據的「方向」就成為一個重要結論。
例如,官方宣布青年失業率降低,但居民貸款罕見收縮(置信度高)、低端食品(涪陵榨菜、康師傅方便麵)銷量回升(置信度高)、彩票與即開型刮刮樂持續熱銷(置信度中高)、二手交易平台「閒魚」的活躍用戶增長(置信度中),以及社會保障體系退保人數上升(置信度中)──這些信號同時指向「消費降級 」、「收入預期下降」,那麼青年失業率的方向置信度,就會因此被重新調整。
這是解讀中國經濟最麻煩的地方,因為每個數據都不完全可信,甚至需要靠社會信號(平民經濟敘事)來提供假設。因此,對於數據置信度會形成一套經驗判讀,透過不同來源的數據(甚至是社會領域數據,而非經濟數據)彼此交叉驗證,逐步收斂置信度,這是解讀中國經濟的一種獨特知識。這與上一節所講的「鏈條式」數據邏輯不同,上述邏輯中的數據是環環相扣;而透過貝葉斯推論,數據之間呈現網狀的弱邏輯連結。這些知識正是外國投行與本土經濟學者之間最大的差異。
「海外統計局」
因為中國數據的不可信,因而產生強大的離岸數據分析產業。2009年至今,榮鼎諮詢(Rhodium)、芬蘭銀行新興經濟體研究所(BOFIT)、凱投宏觀(Capital Economics)這三家機構逐步構成一套「海外統計局」。它們用各自方法獨立估算中國實際GDP,結果穩定低於官方一至三個百分點。Rhodium在2025年12月的最新報告中,估算中國2024年GDP實際增長2.4至2.8%、2025年增長2.5至3.0%。Rhodium給出一個短促有力的論據:「沒有一個經濟體在十個季度持續通縮下,保持5%名義的GDP增長──我們不認為中國會是第一個例外。」

BOFIT則估算中國2025年全年實際增長約4%、第四季度約3.3%。BOFIT研究紀要追溯至2014年,結論與 Rhodium 一致:中國官方GDP平均高估超過一個百分點。Capital Economics的中國經濟活動指標(China Activity Proxy,CAP)自2009年編撰至今,刻意回避工業增加值、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等「高政治敏感度」官方指標,用低層級的替代數據合成與估算。
每個機構都有自己的特點和方法論,BOFIT的方法核心是重估GDP平減指數(即剔除經濟增長中的「價格上漲」因素的折算);Rhodium則從支出法切入,分別估算消費、投資、政府支出和淨出口。在2025年報告裡,Rhodium使用該方法檢驗中國GDP數據:「固定資產投資數在7至11月同比下降11%,但資本形成總額(GCF)卻仍被指貢獻0.9個百分點——這並不合理。」這是基於對中國土地財政、固定資產投資和資本形成總額之間,在黨國財政系統中彼此掛鈎關係的理解,所做出的判斷。
有時外國機構也可以重建我們上面說的中間結構。2023年9月,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在「測量困境」(Measurement Muddle)計畫中訪談了15位經濟學家,把對中國經濟不同立場的判斷綜合起來。訪談結果顯示,這些經濟學家都承認對經濟結構的認知,本身即是共識形成的動態過程,而不是固定方法論。
當然,海外估算也並非無懈可擊。2024年4月,PIIE研究員 Nicholas R. Lardy 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上發表文章〈中國仍在崛起〉(China Is Still Rising),主張儘管增長放緩,中國仍會保持快於美國兩倍的增長速度。
上述的方法也會遇到一些實際問題。例如,Rhodium常被批評結論先行,先有「官方高估/結構惡化」的大框架,再用代理數據檢驗;BOFIT的方法非常穩健,但因為依賴有限的公開數據,對服務業、非正規經濟和平台經濟的捕捉不足;Capital Economics是商業化程度最高的指標之一,CAP能在不依賴官方GDP的情況下,追蹤中國經濟活動,並提供月度更新、歷史數據、行業拆分和客戶專屬監測面板。這使得CAP對市場有用,但同時意味著外部研究者很難完整復核變量選擇、權重、回測和修訂記錄。
因此海外分析機構的重要性,在於他們都為中國經濟的解讀各自提供一種不同的結構認知。結構認知不能替代數據,只能解釋數據;它有滯後性,但基於中國徹底扭曲的經濟體系,也比缺乏結構認知、碎片化地接受不同的「經濟敘事」,不管是經濟光明論,還是中國經濟崩潰論好得多。
中國經濟扭曲的代價
以上是中國經濟解讀的困難。通過這個比喻你可以有一個更清晰的感覺,中國經濟為何不是一個經濟問題,而是「媒體識讀」。因為這個過程不像經濟分析,更像是一種「翻譯」。中國經濟是典型的「分層現象」,上層是官方敘事、下層是市井體感、中層被壓縮。各個方面的專業討論,任何想嚴肅地瞭解中國經濟的人,都無法對這三層經濟敘事照單全收,而是要進行一種「翻譯」。
這三層,包括裡面更細節各個板塊,同時存在、彼此獨立、不能合併──這就是中國經濟的「分層現象」格局。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重點,海外投資經理訂閱 Rhodium、BOFIT、Capital Economics 三套獨立估算;外資企業購買金融數據平台Wind、Choice、PIIE,進行三重數據交叉;國內民眾在抖音失業潮和《人民日報》「光明論」之間,自行拼湊判斷…… 這些翻譯都有成本,它精準地降低了所有市場決策的精準度。這就是為什麼我在文章一開始,把這些都稱為「經濟光明論」反向產生的「隱形稅」。

因為這個「隱形稅」的存在,使得很多人放棄或減少對中國的投資。這是中國的現實。因為外資流入(FDI)減少,2025年民間固定資產投資減少6.4%;到了2026年4月,新增貸款意外收縮100億元,其中居民貸款罕見收縮7869億元,但廣義貨幣供給M2仍同比增長,政府債券佔當月社會融資規模總額的154%。這意味著,信用擴張主要由政府部門承接,國家不得不通過政府部門加槓桿來撐住整個金融循環。
這就是中國經濟光明論和經濟扭曲的代價,它唱得越響,經濟系統在三層之間愈是背離,私人部門的經濟行為愈是往後縮──這導致這一種宣傳的反向效應。收縮投資並非真的相信經濟很差,但往往在三層翻譯之間無法判斷到底如何。當對中國經濟抱有看不清楚、信號背離的印象,也就形成了「隱形稅」,讓投資者望而卻步。
既然不確定性是底色,我也不會認為,有某個方法可以「確定地」得出中國經濟的準確全貌。「讀懂中國經濟」這件事,到最後就不再是個經濟學問題,而是一個「媒體識讀」與「認知政治學」問題。這意味著,中國經濟認識的起點,是更誠實的認識論。一切的判斷都有弱點,有其置信區間。中國經濟需要的不是「識破」或「看穿」的能力,而是對「自己能知道多少」的誠實,越是懂得這些經濟和社會數據,越是知道其片面和滯後。
這就是「經濟光明論」三年來製造的真正後果。其想壓制的是「中國衰敗」敘事,結果卻讓所有人,包括它自己的政策制定者,都失去一個共享的事實基礎。習近平在中央經濟工作會議上讀到的數據、地方書記上報的政績、研究員看到的圖表、家庭做出的投資決定,分別來自多個互不連通的版本。一個連自己政策結果都難以驗證的國家,最終也難以做出可靠的政策。
這就引出最後的悖論。一個把經濟解讀本身改造為認知政治學問題和媒體現象問題的國家,能否仍然被認識?讀懂中國經濟到最後,是一種倫理活動,不是技術活動。一個國家若拒絕被嚴肅認識,最終也無法嚴肅地認識自己。

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