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富察的華文出版缺了什麼？

在2026年3月初的中國兩會（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上，被秘密拘捕並判處三年有期徒刑的八旗文化總編輯富察（李延賀），名字再次被提起。最高人民法院與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中點名此案件，且強調堅決捍衛國家安全，嚴懲台獨頑固分子。

2023年3月，富察回上海探親，就此失聯。2025年3月26日，中國國務院台灣事務辦公室證實富察因「煽動分裂國家罪」，遭上海法院一審判處坐牢三年、剝奪政治權利一年。

曾與富察共事的前八旗文化副總編輯、聲援富察連署工作小組代表王家軒表示，相識期間，未曾從富察口中聽到任何主張分裂、支持台獨的言論。2020年，富察應時任中央廣播電台總台長張正之邀主持節目《這樣看中國》。張正提到，合作之前，富察就表明：不談中國時局，談的是歷史文化。

2009年，富察在讀書共和國集團旗下創辦出版社八旗文化，致力於以多元觀點重塑對東亞歷史的理解，重要書系包括「中國觀察」、「另眼看世界」等，並出版過多部中國主題的重要著作。

八旗文化於2012年出版美國作家何偉（Peter Hessler）著作《甲骨文》（Oracle Bones, A Journey Through Time In China），接著在2013年出版其另外兩本著作《尋路中國》（Country Driving）、《奇石》（Strange Stones），這讓台灣讀者認識到何偉，也讓「非虛構」（nonfiction）文學在台灣越來越為人熟悉。

一位中國出版人Ｐ向《田間》分享，他長年以來關注八旗文化的書籍，「何偉的、許知遠的、劉仲敬的，之後更多的是東亞史、滿洲國相關的，這些書在大陸是很難買到的，只要有機會到台灣，買的很多書就是八旗文化的。」出身同行，總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特別是富察消失之後，另一方面則心生羨慕，「在台灣自由的環境裡，非常自由地做自己想要的圖書，是讓我們這些出版人最羨慕的。」Ｐ因安全考量，與《田間》討論後，選擇以化名呈現。

這些出版物在台灣乃至於華文出版市場，建立一塊新的知識版圖。富察曾在《報導者》為出版人而開的專欄中指出，「中國史」作為單一敘事框架的侷限，應以「內亞」（Inner Asia）的視角理解蒙古、滿洲、新疆與西藏等地區的歷史位置。

王家軒在臉書寫道，少了富察的台灣出版，會有所不同。「戰狼、新冷戰、監控國家、再教育營、灰色作戰，這幾年關於中國的書幾乎千篇一律都是這種。少了的是那些把中國史放進東亞史、世界史框架來看，用多元史料、新奇觀點來解讀中國的書。那些讓我們能真正了解中國的形成與流變、融合與更迭的書沒了。」

「他（富察）對補充或修正傳統中國史觀的理論，都充滿興趣。」王家軒接受《田間》採訪時說道，一部分原因是富察個人的滿人身分，另一部分，富察認為傳統漢人史觀，在道德上、邏輯上的許多方面，出現矛盾、說不通。

他舉例，富察曾提到清朝古裝劇《後宮甄嬛傳》中觸及的夫妻關係或感情關係，全是漢人視角，而滿人並不是這樣看待清朝皇室的婚姻關係。

這是在挑戰中國官方歷史論述嗎？王家軒不這麽認為。他說，這些多元史觀的討論，只是純粹回歸科學、回歸事實，「有新的研究告訴我們理解中國歷史的不同方法，從學術也好，興趣也好，都沒有問題。」

「我覺得八旗文化出的書，幾乎沒有是傳統史觀的。」王家軒指出，羅友枝（Evelyn S. Rawski）寫的《最後的皇族》（The Last Emperors: A Social History of Qing Imperial Institutions）及日本歷史學者岡田英弘寫的《皇帝的家書》（大清帝国隆盛期の実像　第四代康煕帝の手紙から1661-1722），都適合想認識新清史的入門者閱讀。他也推薦歐立德（Mark C. Elliott）所寫的《皇帝亦凡人》（Emperor Qianlong: Son of Heaven, Man of the World），但這本書已絕版。

歐立德與羅友枝都是研究中國和內亞史的美國歷史學者；日本歷史學者岡田英弘專門研究滿洲、蒙古歷史。

王家軒受訪時也特別強調，並不是只有八旗文化擔任出版多元史觀書籍的角色，允晨、左岸和春山等台灣出版社，也都是一份子。

春山出版總編輯莊瑞琳曾以大衛對抗歌利亞的聖經故事，形容台灣人文社科出版社在台灣出版市場的處境，而富察正是其中一位大衛，「我總覺得大衛們的故事不該這樣結束，曾有一位大衛的掙扎也不該就此淡去，那才是這個行業珍貴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