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間學】揭露全球陰暗面的跨國調查報導怎麼做？
「在田間學」是專為中文內容創作者設計的線上學習資源分享平台。在9月10日舉辦的「揭露全球陰暗面的跨國調查報導怎麼做？」線上分享活動中，《田間》邀請荷蘭非營利調查新聞機構 Lighthouse Reports 主編 Tan Hui Yee，以及調查記者Margot Gibbs、 Hoda Osman，分享跨國調查報導的合作方式，以及製作調查報導的專業建議。以下為內容摘要。
調查簽證承包商牟取暴利
2026年5月，Lighthouse Reports 聯合14家新聞媒體，揭露多國政府簽證服務承包公司VFS Global，如何誘導申請人購買額外服務，以牟取暴利。
Margot Gibbs是該篇報導的發起人之一。她說明，Lighthouse Reports 進行調查報導的流程，是先建立初步假設，並且完成一部分的核心調查工作，接著把任務分配給資料團隊、OSINT團隊，以及接觸消息來源的團隊。這篇報導光是前期工作，就花費了六個月。
與其他媒體／記者合作的階段，一個媒體／記者負責一個國家，每個國家都附有一份在前期工作所整理、經過核實的關鍵發現文件（a key findings document）。
Lighthouse Reports會安排每週一次會議，確認大家的採訪進度。Margot Gibbs說：「對於這種跨國合作，定期開會很重要、很有幫助。調查過程還沒解決的問題，與其他人討論後，通常能得到幫助。」
最後階段，Lighthouse Reports 與合作夥伴共同討論、協調報導發布日期，並在刊出前夕，給予被報導對象回應機會。
Margot Gibbs介紹該報導的調查方法：
1. 財務報表
「我們在 VFS 調查中提出的假設，是從財務報表裡找到線索、逐步形成的。」Margot Gibbs說明，根據財務報表，2017年至2024年期間，VFS的營收翻倍，但在核心業務（簽證行政處理）只增加15％的情況下，利潤增加4至5倍。因此推論：VFS誘導處於弱勢的國際旅客，購買昂貴的額外服務。
Margot Gibbs強調，財務報表能幫助理解一間公司的狀況，「如果你正在報導某家公司，養成定期調取其財務報表的習慣會很有幫助。」在許多國家，這些文件是免費公開的。她也提供了一份專門給調查記者的公司財報入門指南。
2. 資訊公開法規
Margot Gibbs建議，進行跨國調查時，可以研究相關國家的資訊公開法規。她以歐盟的《資訊自由法》（FOIA）為例，申請資訊公開時，只需要提供一個歐洲地址，不一定要是申請人所在地址。
Margot Gibbs也特別提醒，向政府或相關機構申請資料時，要緊扣「資訊公開」概念，重點不是向政府提問，而是取得相關文件。她舉例，《歐洲簽證法》要求各國政府每年向歐盟執行委員會（European Commission）提交報告。因此，他們並沒有直接詢問歐盟執委會「各國與 VFS 合作時有哪些問題」，而是要求對方依規定提供文件。
3. 採訪 VFS 內部員工
這篇報導也採訪了曾在 VFS 工作的員工。在接觸這些人時，Margot Gibbs建議，可以先從「身為員工，什麼事情對他們來說是重要的？」開始，在這次案例中，工作條件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員工薪資低，卻被要求銷售額外服務。她也提到，可以先讓受訪者選擇off the record，降低他們的疑慮。
並且，與受訪者接觸時，不要只是有問題才找對方，或一直向對方「要資料」，而是試著持續與消息來源保持聯繫，分享自己調查過程中發現的新內容，讓雙方慢慢建立信任，也可以讓對方知道他不是報導中唯一的消息來源。
她也提醒，記者需要了解消息來源的處境，找出那些有明確動機，且沒有處於高度脆弱狀況的人，看看他們是否有機會願意具名。
關於off the record的定義與採訪形式，Tan Hui Yee補充說明，off the record在不同情況下可能有不同的定義，有時候是不能引用原話，有時候指的是不能透露資料來自對方，也有時候是表示未經事先同意，不會使用對方分享的資訊。她強調，在一開始就要求on the record，反而可能破壞彼此信任關係，建議先試著讓對方願意開口。
關於尋找及聯繫受訪者，Margot Gibbs推薦了LinkedIn針對記者的專屬計畫，允許記者聯繫尚未建立關係的對象。
4. 如何使用人工智慧（AI）
本篇報導蒐集到超過4000頁的政府文件，團隊第一步是先由人力閱讀所有資料，第二步才使用AI輔助。Margot Gibbs強調：「有一點非常重要。如果你是第一次接觸一個題目，對這個領域尚不熟悉，在使用AI工具之前，一定要先自己讀過原始文件。否則，你很難真正理解這個議題。」她提醒道，一開始就使用AI分析資料，可能錯過「真正有用、但原先沒有想到要問」的線索。
Margot Gibbs提到，團隊使用的AI工具為 NotebookLM 和 Pinpoint，主要用來交叉核對調查結果，例如是否有遺漏掉的部分。
GAZA Project跨國調查
Hoda Osman則分享她參與的另一個調查報導計畫「GAZA Project」，這項計畫由非營利調查報導組織 Forbidden Stories 主導，該組織的主旨是延續被噤聲記者的報導，讓危害公共利益的真相得以公開。
GAZA Project結合13間媒體、50多位記者，調查位在巴勒斯坦加薩走廊的新聞工作者，是否遭到以色列有系統地鎖定與殺害。在該計畫發起的2023年12月，即加薩戰爭開打的兩、三個月後，已有逾30位記者喪命，截至報導刊出的2024年6月，有超過100位記者罹難。
這是 Hoda Osman 參與過最大規模的一次調查報導。她說明，關於這次的合作模式，是團隊會先分享選題及相關線索，記者主動選擇感興趣的題目，接著以小組形式持續跟進，並在通訊軟體 Signal 分別建立整體團隊及個別報導團隊的群組。
她表示，過去五、六年間，自己參與的調查報導多是以跨國合作進行，她認為跨國合作最大的優勢之一，是能夠結合不同國家的採訪網絡與專業技能。以法新社（AFP）在加薩的辦公大樓遭到攻擊的這篇報導為例，由團隊中的OSINT專家分析現場影像、聲音與閃光，確認該次攻擊是由坦克發動，甚至精準計算出坦克的位置，Hoda Osman則負責採訪當地人，這些受訪者證實，在該棟建築遭到攻擊前，他們所在大樓也曾是攻擊目標。
她也指出，這類大型跨國合作報導，專案管理的角色非常重要，而 Forbidden Stories 在這方面做得很好。除此之外，Forbidden Stories也積極協助宣傳，「與這類計畫經驗豐富的機構合作，其優勢之一在於他們能有效地推廣計畫並擴大其影響力。」她舉例，Forbidden Stories為報導做了預告片，並以法文、英文、德文、阿拉伯文等不同語言發布。
Hoda Osman分享跨境報導注意原則：
1. 風險評估
在進行跨國調查前，要先謹慎評估風險，包括記者本人、消息來源及家人可能遭遇之情況，並且事先思考如何降低風險。開啟合作之前，也要讓所有合作夥伴了解彼此所面臨的風險，以及合作機構能提供哪些保護。Hoda Osman強調：「沒有任何調查值得你為此送命。」（No investigation is worth dying for）
2. 徹底分享（radical sharing）
「你必須準備好，願意與團隊分享一切。」Hoda Osman強調，徹底共享是跨國調查中非常重要的一點。在 GAZA Project 中，所有參與者共享一個資料夾，每個人會把報導草稿放進去，她認為這非常有幫助，「有時候我會從他人草稿得到靈感，想到一些原本沒有寫進去的內容。其他人也會從我的草稿得到一些想法。」
3. 合作備忘錄（MOU）
跨國合作涉及不同媒體、時區與工作方式，因此應在合作初期就把重要事項確認清楚，包括由誰統籌、如何決定發布時間、各方的責任分工，以及報導如何署名。即使合作夥伴彼此熟悉、關係良好，也應將這些事項落實成書面的合作備忘錄。
Tan Hui Yee進一步解釋，MOU不具法律約束力，比較像是一份檢查清單，用來確認後續可能產生爭議的事項，例如，回應權（right of reply）、署名方式。但她也提醒，MOU提供的是合作的基本守則，實際執行狀況可以依照不同合作夥伴需求來調整，舉例來說，合作的電視台若無法按照原本談好的方式署名，可以調整成讓合作記者接受電視台採訪，呈現其在報導中的貢獻。
Hoda Osman也提及，由於不同記者和媒體機構，有各自的工作習慣、報導原則，因此初期需要達成共識，在 GAZA Project 中，大家的共識是，確保事實一致的前提下，各個媒體組織可以依照自己的語言和編採標準，製作報導。
她也特別提醒，獨立記者在跨國合作中可能面臨權力、資源的不平等，因此不要害怕主動詢問合作條件，包括負責細節、合作報酬等問題。
4. 先從小規模合作做起
Hoda Osman建議，沒有跨國合作經驗的記者，可以先從規模較小的合作開始，以熟悉跨國協作模式，累積經驗。以她個人經驗來說，許多合作是在國際活動中，與他人交流而促成的。
對此，Tan Hui Yee補充，參加活動確實是建立人脈的管道之一，但若無法親自參與，她認為線上活動也是一種管道，「你可以留意誰是講者，甚至看看有哪些人參與活動，有些人會公開自己的社群帳號，你可以主動聯絡他們、與他們聊聊。」
在本次活動中，講者們分享可以尋找調查報導的合作機會或經費支持的平台：
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