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法國獨立記者生態帶給我們的啟示

在台灣，主修新聞相關科系的學生畢業之後，若確定要進入新聞業，絕大部分會尋求進入媒體機構工作，除了累積基本經驗，擁有穩定的收入也是因素之一。然而，記者為單一媒體服務時，會面臨報導選材受限，以及每日可能高達八則的即時報導等要求，更不用說工時過長的問題。

但也有一群人，同樣從事新聞工作，但不是進入媒體機構當全職記者，而是選擇成為獨立記者。他們能同時為不同的媒體機構供稿，選題空間更大，也能專心研究於自己關注的議題，但相對而言收入較不穩定。

根據法國的職業記者身分證委員會（CCIJP）2025年統計，持有記者證的新聞工作者中，約12.5%是自由接案；以Fixer合約模式從事新聞工作的人約有9.3%。反觀在華文圈，這類獨立記者相對少見。《田間》採訪了法國的獨立記者 Mandi Heshmati（以下簡稱Mandi），以及來自馬來西亞、在台灣有過獨立記者經驗的周慧儀，透過兩人的經驗分享，探討在台灣或華文圈，可以建立怎樣的獨立記者行業默契與規範。

從實習中建立人脈

Mandi是伊朗裔法國人，畢業於 Ecole de journalisme de Toulouse（土魯斯新聞學院，EJT），這是獲得法國全國新聞工作者就業聯合委員會（CPNEJ）認證的專門新聞院校之一。CPNEJ是就聘僱、培訓等領域，讓新聞工作者和雇主達成共同決定的平台。她與法國公共電視台 France 24、法國國際廣播電台（RFI）、TV5Monde、ARTE等公共媒體，都有多年的合作經驗，報導與關注方向除了法國本土之外，也涵蓋了伊朗、黎巴嫩以及台灣。

她指出，法國的新聞科系學生能夠一畢業便選擇走上獨立記者道路，教育是一大因素。在巴黎主流媒體任職的記者，不論全職或獨立記者，多數畢業自CPNEJ認證的學校與學位，並需要取得CCIJP核發的記者證，才是專業記者。

Mandi說，她就讀的EJT是三年制的新聞碩士學位，而CPNEJ認證的其他學校多為兩年制；EJT的大學生通常主修其他科系，研究所才讀新聞，這樣踏入新聞業，可以結合自身主修所學，成為該專業領域的記者。

另外，這些學校也都有實習要求，在 Mandi 的個人經驗裡，她先被要求在學校所在地Toulouse的地方媒體學習編採作業與流程，後來才到 France 24 這樣的全國性主流媒體實習，而她自己再另外到黎巴嫩的法語媒體《L’Orient-Le Jour》實習，累積經驗，畢業後與 France 24 合作。

「一切的運作都在於人脈。」Mandi說：「人脈可以是與實習單位之間、與同學之間的互相介紹，進而去擴展你的工作模式。」

華文媒體較無主動合作機會

周慧儀的獨立記者經驗很不一樣，是因為朋友的邀請，加上對新聞的熱情而去採訪，而到馬來西亞沙巴（Sabah）撰寫當地無國籍人士「海巴瑤族」（Bajau）的報導。她表示，寫稿完成後才回來台灣找媒體投稿，詢問有沒有意願付費刊出，才有後續的修稿、改稿的流程。

「後來比較有經驗時才知道，正常的流程是先與長期合作的編輯討論 Pitch（提案）長怎麼樣。」周慧儀也表示，華文媒體比較沒有主動找獨立記者合作專題的經驗，可能是因為華文媒體的資源和要報導議題有限，以她關注的東南亞領域來說，一般台灣媒體並沒有特別關注。

周慧儀在當獨立記者之前，也曾經想過是否要加入台灣的主流媒體。她表示，當時對於記者「跑線」的概念很薄弱，也因為外國人的身分，要被台灣媒體聘僱沒那麼容易，所以才先當獨立記者，之後有台灣媒體聘用，而開始全職記者生涯。

周慧儀在台灣的《轉角國際》（udn Global）擔任全職編輯期間，製作的菲律賓大選專題獲得了亞洲出版人協會（SOPA）榮譽獎。她在哥倫比亞大學獲得新聞碩士文憑後，加入《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擔任記者／研究員。

在哥倫比亞大學求學期間，她主修調查報導，課程會教不同的調查技巧，包括如何應用不同的媒體平台，以及進階的搜尋找出所需資料，或是第一次去聯繫從來沒見過的人做訪問時要怎麼做、聯絡信件中的措辭如何表達，還有如何依據《資訊自由法》（FOIA）去跟政府調資料；課程中也討論了大量的新聞倫理，以及在法律上、技術上如何保護自己等。

法國媒體提供一定資源

Mandi向《田間》表示，在法國當獨立媒體人，整體環境是有組織且有系統的。就讀新聞碩士期間，她在 France 24 實習兩年。「當他們（媒體機構人員）願意花很多時間教你編輯室（Newsroom）的運作方式，那就意味著他們想要留住你，所以在畢業後，我表達了想當 Freelancer（自由撰稿人） 的意願，也就順理成章地開始為 France 24 撰稿。」

她提到，即便是獨立記者，法國媒體機構也會提供辦公空間，讓他們方便使用公司資源或是必要的內部系統。在報稿流程上，除了提出自己想做的題目，長期合作的媒體機構也會找獨立記者協助，執行公司想做的專題，這是雙向的合作模式，某方面來說，也可以確保獨立記者有工作及收入。

談到獨立記者的工作報酬，Mandi表示，在提案時，編輯會提及公司願意付多少費用，主要以工作天數計算，大約一天介於150至180歐元之間，舉例來說，可能一天撰寫、一天編輯來計算，「但實務上，完成一篇報導的時間更長，有前置作業、事後製作等，所以都會超過。」

周慧儀稱，華文媒體則是以每字多少錢來計算，會有字數和稿費預算上限，不是寫越長錢越多。她提到，曾把一篇報導翻譯成英文投到馬來西亞獨立媒體《當今大馬》（Malaysiakini），但對方預算有限，最後是無償刊出。

Mandi直言，獨立記者的收入多寡，取決於當月的工作量，有時候可能突然整個月沒有工作。所以法國的獨立記者都會去法國就業平台 France Travail 註冊，在收入不足時，可以申領補助金，度過沒收入的時期。

獨立記者也有支付保險的需求，Mandi表示，為單一公司做報導到足夠的天數，公司才會提供保險，不然就是自己負擔，比如她可以用父母的醫療保險直到30歲，但之後還是得自己解決。她還說，若是像她到台灣、黎巴嫩等國長期居留做報導，那保險就是從當地購買，或是依照不同的合作媒體去調整狀況。

歐美重視記者採訪安全

Mandi和周慧儀一致表示，若要到較有安全風險的地方做報導，西方的媒體公司會送他們去上急難應對課程，學習包紮技巧、防身術，甚至包括若在海外不幸被綁架，當下該如何應對；媒體公司也會要求合作的獨立記者出外採訪時，必須定期與負責安全的主管聯繫。

周慧儀說，這些知識是她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讀研究所時才了解到，當時她的教授也要求，「到了採訪當地、見到採訪對象、開始採訪等時間點，都要回報。」她分享道，自己也會開手機定位給朋友知道，另有聽說過，有的人到女性安全風險較高的地方採訪，會在無名指戴上戒指，以此減少被騷擾的情況。

「我很慶幸當時去馬來西亞的偏遠山區、原住民村落採訪時，沒有遇到任何危險，那可是只有經緯度標示，連地址、手機訊號都沒有的地方。」周慧儀認為，安全概念在華文世界的媒體中較為缺乏，若以台灣來說，可能跟採訪環境高度安全有關。

Mandi進一步分享，在國外工作時，除了要向合作的母公司回報自身安全之外，通常也要與當地媒體合作，若工作時遇到意外或是司法問題，法國母公司可以透過該媒體了解情況。但她在台灣做報導時，卻沒有媒體願意當她的「擔保單位」。

Mandi坦言，媒體在提供記者安全保障的執行面仍有要改善的地方，以2010年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事件為例，當時很多主流媒體記者抱怨，自家媒體沒有給予足夠的安全支持，甚至有記者因為工作時受重傷，最終導致身體機能受損，但公司只在一開始提供經費補助，之後就不了了之。

有自己關注的領域很重要

獨立記者需要哪些特質和從事這工作有哪些好處？Mandi與周慧儀都給出了相似的答案，即找到自己專注的議題、自律，以及高度自由。

Mandi說，最直觀的就是在媒體機構工作，若是長假需要很早提出請假需求，但現在來台灣度假，只要和合作的媒體告知一聲就好了。正因為獨立記者擁有高度自由，周慧儀特別強調自律的重要性，因為若沒有來自外界的壓力推動或是自律的話，很可能開始偷懶。

對於想當獨立記者、不想加入大公司的人，周慧儀建議，善用網路上的資源，包含不同領域的採訪方式和新聞倫理準則。她亦稱，當獨立記者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所關注的議題，問自己對什麼感興趣，這像是一個找到「你是誰」的過程，而說服媒體機構與自己合作，也是在做出自身品牌定位。

Mandi則認為，與多個不同的媒體合作，執行不同專案的經驗，是成為獨立記者的很好入門方式，且在執行的過程中，找到自己所擅長且喜歡的領域，有了自己特別關注的領域，也有助於讓從事獨立記者的工作變得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