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讓LGBT+被看見:曾經的中國彩虹媒體獎
2026年5月17日「國際不再恐同日」這天,英國駐華大使館在微博和微信發布《彩虹還會回來嗎?》(Is the rainbow over?)貼文,回顧過去近30年間,中國LGBT+環境發展狀況。此貼文隨即受到關注,在微信上的點閱數是「10萬+」,這是微信閱讀量的顯示上限。
可惜該貼文中,遺漏了中國首個評選媒體有關LGBT+議題報導的「中國彩虹媒體獎」(China Rainbow Media Awards)。
該獎創立於2011年,旨在肯定為LGBT+議題發聲的人士和媒體報導,並於2012年開始發布年度媒體監測報告。雖然最近一次頒獎活動停在2019年,但監測報告持續發布至今,2025年度彩虹媒體監測報告在5月17日發布。
積極與媒體記者合作
「我覺得在2019年前後,最大的變化和目標是與記者的合作關係。」中國彩虹媒體獎創辦人之一的小剛告訴《田間》,該獎是非政府組織(NGO)性質的活動,過去能主動和主流媒體記者合作。
他表示,由於當時中國的LGBT+人士都在想還有哪些方式能拓展活動,「媒體當然是非常重要的(部分)」,考量像是美國「反詆毀同性戀聯盟」(GLAAD)等LGBT+組織也做媒體監測,且與政府、社會對話也需要數據資料為依據,因此他們決定發布媒體監測報告。

小剛回憶道,中國彩虹媒體獎創辦初期,媒體上有關LGBT+的報導負面偏多,容易把LGBT+和怪異、危險、犯罪等印象做連結,但在2015、2016年出現很大的變化,不只是LGBT+相關的議題報導數量增加,從權益視角出發的報導也變多,聲音也走向多元,「包括有一些跨性別,甚至有一些間性人(雙性人)的聲音,都被慢慢地呈現出來。」
LGBT+社群組織者苗燕自2015年開始參與中國彩虹媒體獎作業。他表示,當時是以提升LGBT+議題能見度的想法來推動相關工作,並協助NGO與媒體打交道。彩虹媒體獎居中讓媒體更加了解LGBT+群體,也讓這些NGO知道媒體需求。「當記者來採訪的時候,他們(NGO)總是習慣講很多理念上的東西,但更主要的是要當事人或社群組織者,怎樣去講一個故事。」
「2018年前的十年期間,中國的媒體環境相對比較好。」苗燕提到,LGBT+在那時期更像是文化議題,也沒有組織規模很大的社會運動,政治環境相對寬鬆,「當時有很多媒體願意、想要報導這類議題。」但他也說,對基本概念有些不理解,以及帶有成見,都是早期媒體報導LGBT+議題時的問題。
提供討論空間的記者工作坊
除了促進NGO和媒體間的溝通,中國彩虹媒體獎也舉辦針對新聞工作者的培訓工作坊。「我們在批評(媒體問題)的同時,也要做一些建設性的事情。」小剛說,起初是想把對LGBT+群體較為友善、想寫好相關報導的記者聚在一起,因此2012年在廣州有了首次的工作坊。
苗燕說,這樣的工作坊過往每年會有兩回,一次是在中國彩虹媒體獎項頒獎前,讓出席頒獎活動的記者參與,另一次則是針對想報導LGBT+議題的記者。
小剛觀察,「這(記者培訓)對後期影響特別大,等於說每年都在建立友好記者網絡…… 不光是在大城市,也有三線城市」。有些參加培訓的人成為種子般的角色,之後也在自己所在的地方推動相關活動。
他表示,培訓內容會先讓參與者對LGBT+議題有個基本認知,並找相關領域專家來分享,普及相關知識。另外,也會找LGBT+事件當事人來說自己的故事,以及寫過LGBT+議題相關報導的記者分享經驗,例如製作過程中遇到哪些問題、如何應對高層要求和審查狀況等等。
藉由這些培訓工作坊,當時中國媒體報導LGBT+議題的數量逐漸增加,但在2018、2019年後卻開始下滑。苗燕稱,社群平台的興起,加上LGBT+組織自2020年起在中國不能公開辦活動,且媒體的限制愈來愈多,使得有關LGBT+的報導數量不斷減少。
2020年8月13日,舉辦時間最長的性少數年度盛會「上海驕傲節」宣布停止運作,揭開了後續數年中國LGBT+組織與校園社團活動陸續遭打壓及解散的序幕。
不單是中國本身的LGBT+活動被禁,外國機構在中國境內舉辦相關活動也受阻。法國《世界報》(Le Monde)6月10日報導,位於北京的法國文化中心(Institut français de Pékin)6月原要舉辦電影節,播放探討性別認同、同性情感的片子,但活動手冊上的「驕傲月」(Pride Month)一字引起中國當局注意。報導稱,法國文化中心拒絕警方要求,像是檢查觀影民眾的身分證及觀看電影,最後活動被迫取消。

Angus因工作考量,與《田間》討論後,選擇化名受訪。他告訴《田間》,自己約在2020年左右開始關注LGBT+議題,但那時相關活動已經很少,他參加過一次中國彩虹媒體獎的培訓工作坊與一個LGBT+議題相關的大會。
「這種工作坊或者培訓機會,其實是提供了一個場域,讓大家可以聚在一起討論東西。這種討論可能就會讓人從中有新的反思、新的學習、新的感受,可能對未來的報導就會有幫助。」Angus說道。
LGBT+報導不再允許談政策制度
Angus提到,在中國做LGBT+議題報導,很多是基於相關訴訟,像是2015年秋白案、2020年西西案。當訴訟成立,媒體會進一步採訪當事人和相關領域專家,雖然很多案件沒有勝訴,但這段過程仍舊影響社會的公共討論。
秋白案與西西案是LGBT+人士針對教科書把同性戀列為疾病的情形,分別把中國教育部和出版社告上法院。這兩起案件最後都是原告敗訴,但期間引起同性戀去病化的重要討論。Angus表示,不過現在,連這類訴訟都變少了,只要法院沒立案,就無法帶動相關議題的公共討論,媒體也不會有相關報導。
2017年加入中國《好奇心日報》(Q Daily)的陳莉雅提到,同年中國網絡視聽節目服務協會(CNSA)發布《網絡視聽節目內容審核通則》,其明列會被審查的內容,而在「渲染淫穢色情」分類中,同性戀與亂倫、性犯罪等情狀並列。「這應該是滿重要的分水嶺。」她說。
陳莉雅向《田間》表示,自己最初開始報導LGBT+議題時,受到的限制「沒有那麼明顯」,這議題不是禁忌,甚至討論的角度可以相對尖銳,不一定要以溫和、個人故事模式呈現。但當整體輿論環境愈來愈收緊,變化非常明顯,像是LGBT+相關的社群帳號被關、發布文章被下架的速度也變快,而報導角度也跟著被迫改變。
她指出,就算還是可以寫人物、個案、情感經驗等,但很難再進一步探討是什麼樣的制度、政策或社會結構,造成這些人的處境,「我覺得這也是媒體報導LGBT+議題,至今仍然存在的一個問題,很多報導仍容易停留在『可被同情的個人故事』,比較少真正進入結構性的討論。」
「如果要說媒體環境,整體確實是每況愈下的。」陳莉雅稱,至少當時還不是完全銷聲匿跡,今日則是「原先如同縫隙般的空間變得更小、更隱蔽,也更難被看見。很多事件根本還沒真正進入公共討論,就已經先被消音了。」
陳莉雅2018年的作品〈一夜之間增加的#我是同性戀話題,停在了 2.4 億閱讀量上〉曾入圍中國彩虹媒體獎,她同事所寫的〈一場沒打算贏的官司,和幾個不想被污名化的同性戀者〉則獲得2019年的中國彩虹媒體獎網路類最佳報導獎。《好奇心日報》面臨幾次被迫停更後,最終在2020年全面停止運作。

社群媒體的重要性日益提升
「報導數量其實反映了當年空間有多大,這不僅是媒體的空間,還有公民社會的空間,」苗燕說道。他與小剛都表示,過去LGBT+議題打開能見度,原以為能見度會愈來愈大,沒想到現在的情況開倒車,還不如五年、十年前。「全面性、有權利和性別視角的報導現在愈來愈少,」小剛表示。
根據監測報告顯示,2018年有關LGBT+的原創報導達762則,2025年減少至163則。苗燕解釋,監測報告只計算「原創報導」,指的是最先發布的報導,後續不同媒體轉發都算是同一則報導。
小剛表示,監測報告還是以主流媒體為主,因為主流媒體是中國政府的態度,「這個態度對我們來說特別重要,就是不停地了解他們的態度,然後推動他們改變,本身也會影響其他人。」
也曾投身彩虹媒體獎的LGBT+運動工作者阿強說,主流媒體對影響官方具有天然優勢,而要影響權力者,當然有必要繼續監測它們,但不用強化其權威性,因為媒體型態一直在變。「20歲的這一代人,或者2000後這一代人裡面,他們的第一消息來源,我相信絕對不是某日報和某什麼報,肯定要麼是小紅書,要麼是抖音,或者是其他的什麼東西。」他認為,若是要影響社會文化改變,網紅和自媒體比主流媒體強得多。
有個備份,心裡面是有安慰的。
阿強以自身經歷為例,提到抖音上有位知名網紅,會分享自己和同性友人及孩子的合照或影片,阿強的姊姊看到影片後,來問他有沒有考慮要個小孩,而他同性伴侶的姊姊看到同一位網紅影片,轉而也詢問他的伴侶同樣問題。
「在不同省份的兩個女性,都因為看了(社群平台)影片,和我們討論(小孩)這個話題,這就是普通老百姓日常生活所受的影響。普通老百姓沒在討論《人民日報》今天說了什麼,(這)是非常不一樣的。」阿強向《田間》說道。
他還提到,NGO的熱線團隊約20人,每年接到打熱線求助的人數約500至600人,而有位同志的母親做自媒體,在社群平台上提供熱線服務,一年約有400人向她求助,「這些(變化)都是新媒體能夠帶來的。」
談到在社群平台分享相關議題的挑戰,阿強坦言:「確實在過去的幾年裡面,要麼封號,要麼就是直接把你(帳)號封了。」他強調,身為資訊傳播者要有此認知,若不想要曾寫過的東西都丟失,就是要,做好準備,「有個備份,心裡面是有安慰的。」
傳統媒體的審查部分,小剛直言:「最終還是人決定。」有的編輯高層會藉由職務身分,推動一些LGBT+議題的報導,這件事與位居此職位的人的承擔能力特別有關。他表示,中國政府不會把紅線畫得很明確,而是要讓大家自己猜測,這就形成自我審查。

鼓勵有興趣的記者繼續關注報導
苗燕認為,媒體可尋找有相關元素的故事來報導,不一定與LGBT+議題直接有關,且現在有不少海外的華文媒體,「希望大家都去寫,寫了之後總能觸及到我們想觸及的人,能影響多少是多少。」
阿強稱,新聞工作者仍可尋找自己做LGBT+相關報導的空間,因為這是個很重要的社會議題,也是關注中國社會發展與變化很重要的角度,「它(LGBT+議題)是有價值的。」保持對此議題的興趣和好奇心也很重要,只要興趣還在,就有辦法找到合適的採訪對象。
陳莉雅說,對關注LGBT+議題的新聞工作者而言,這是一個得以窺見更真實社會的機會,因為報導在發布前就被禁,不太可能知道公眾對此議題的態度和想法,「但只要還有一絲空間,只要還有類似的活動、討論或獎項存在,新聞工作者就能從中觀察到,社會裡其實仍然有人在思考、討論、回應這些問題。這是很難得的。」
Angus認為,新手記者在寫LGBT+議題報導時,很可能受到大環境影響,因此在報導中沒有注意性別平等意識。而願意報導這議題的記者,可能本質上是出於友好或關心,或許是一種友善的表現,「他們對這議題的好奇心和關心反而非常難得可貴,不要因為一些有點瑕疵的報導而責備他們。」他強調,應鼓勵這些記者與LGBT+群體多相處,或者增加性平意識。
小剛則建議,有興趣做LGBT+議題的記者,可以參考過去的彩虹媒體監測報告,先了解整體局勢,再從那些尚未被充分報導、但有助於提升公眾認知與討論的角度切入。
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