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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華人梅鐸」張曉卿謝幕後的《南洋商報》未竟之問

馬來西亞《南洋商報》是當地歷史第二長的華文報紙。(簡恒宇攝)

在馬來西亞和香港雙邊上市的世界華文媒體有限公司(世華媒體,Media Chinese International Ltd.)原掌舵人張曉卿(Tiong Hiew King)於2025年11月11日蒙主寵召之後,其後人會不會脫售香港的媒體業務「明報集團」,頓時成為人們,特別是港人關注的問題。張曉卿辭世未及百日,便傳來有33年歷史的《加拿大明報》(Ming Pao Canada)於2026年1月16日出版最後一份報紙與讀者告別,自1月17日停刊,1月底停止運作。

我在2025年11月18日發表《「華人梅鐸」張曉卿謝幕後的明報會變得如何?》一文,曾寫到:「張曉卿辭世之後,世華媒體會否脫售香港媒體業務,首先可以思考的問題是:張聰(或張家其他成員)對經營中文報業究竟有多大的熱情,以致於不計損益都要辦下去?」《加拿大明報》停刊,已為這道問題給了提示。張聰(Tiong Choon)是張曉卿幼女,於2022年12月獲任為世華媒體董事會主席,確立其接班人地位。

相對於馬來西亞華人,港人比較關注《明報》和《亞洲週刊》(Yazhou Zhoukan)的後事如何。馬來西亞華人社會則比較關注2023年舉行百年報慶的《南洋商報》(Nanyang Siang Pau),究竟會成為歷史嗎?或者,換一個問法:它距離成為歷史還有多少年?

百年老報從盛世到苟存

世華媒體在馬來西亞擁有的四份報紙,創刊年份依序為《南洋商報》(1923年)、《星洲日報》(Sin Chew Daily,1929年)、《中國報》(China Press,1946年)及《光明日報》(Guang Ming Daily,1987年)。在馬來西亞中文報業,《南洋商報》歷史之悠久,僅次於孫中山於1911年在檳城創辦、如今亦是全球現存歷史最悠久的中文報章《光華日報》(Kwong Wah Yit Poh)。

《南洋商報》曾有過其輝煌歲月。在1992年之前,它一直是馬來西亞中文報業的老大哥──1986年的每日平均讀者人數達65萬5000人,佔市場四成,居次的《星洲日報》落後一截,每日平均讀者人數為43萬7000人。

論發行量,在《星洲日報》因1987年茅草行動中遭馬哈迪政府停刊期間,《南洋商報》的發行量突破20萬份。1988年《星洲日報》復刊,其時發行量8萬4000份,《南洋商報》的發行量仍然遙遙領先,有17萬3000份,是前者的一倍,讀者人數達81萬3000人。以上數據資料出自古玉樑2011年出的《報業風雲半世紀》。

我猶記得,1990年代初上大學時,在圖書館詢問中文報章藏本事,圖書館的馬來人管理員直接問:「是《南洋商報》嗎?」 

然而,《星洲日報》的發行量在1992年首度超越《南洋商報》之後,後者就一蹶不振了。如今的實際發行量有多少,外界無法確切得悉。 

馬來西亞發行數據認證機構(Audit Bureau of Circulations,ABC)最後一次公布《南洋商報》發行量審計報告是2006年7月1日至2007年6月30日期間的發行數據:11萬4049份。之後,再無公開資料列明《南洋商報》的發行量。

不過,從讀者人數統計可窺探《南洋商報》當前的處境。根據世華媒體在股東大會匯報(AGM Presentation)引述尼爾森(Nielsen Consumer & Media View)的資料,《南洋商報》的讀者人數(Readership)在2013年有94000人,2017年減至60000人(以專業人士、經理、主管和商人為主,PMEB),跌幅為36.17%。表一為世華媒體公佈之2013至2017年旗下四份報章之讀者人數。2018至2025年間的股東大會匯報,再無提供這四份報章的讀者人數。 

世華媒體2013-2017年旗下報章讀者人數分析

各報章讀者人數 + 變化率趨勢

2013至2017年讀者人數跌幅

星洲日報

-24.77%
117.5萬 → 88.4萬

中國報

-34.42%
98.7萬 → 66.7萬

光明日報

-48.96%
38.6萬 → 19.7萬

南洋商報

-36.17%
9.4萬 → 6.0萬

資料來源:作者整理自世華媒體2014年8月6日、2015年8月6日、2016年8月12日、2017年8月11日及2018年8月14日股東大會報摘要。

上表資料顯示,《南洋商報》讀者人數在世華媒體旗下四份報章中敬陪末席,而且自2013至2017年的五年裡,讀者人數跌幅達36.17%,雖說低於《光明日報》的跌幅(48.96%),但後者於2017年的讀者人數仍比它高出接近七成(69.54%)。

馬來西亞報業以往的估計,一份報紙有四人共享。以此估計來計算,《南洋商報》2017年的發行量約有15000份。然而,現時的住宅模式和生活方式已少有分享報紙(例如在舊式茶餐廳和華人宗親會館,多人傳閱一份報紙,或是鄰居借閱報紙),即便以最「樂觀」的態度評估,每一份報紙只有兩個人共享,其發行量也只有30000份而已。 

《南洋商報》為全國性報紙,在各州設有辦事處,雖已逐步關閉一些地方辦公室或與《中國報》共用辦公室,以降低營運成本,但是看一下世華媒體集團2020至2025財政年度之收益與稅前盈虧情況(表二):2020至2025的六年裡,馬來西亞出版與印刷業務收益跌了40%,馬來西亞出版與印刷業務稅前盈利則大跌85.25%,該集團在2024與2025連續兩個財政年度呈現稅前虧損。

以《南洋商報》慘淡的讀者人數和發行量,不大可能為世華媒體貢獻盈利,反過來世華媒體需承擔其虧損。純粹在商言商的話,《南洋商報》已成世華媒體集團的包袱。

註:2022/2023至2024/2025以「馬來西亞」分類,2020/2021至2021/2022以「馬來西亞和其他東南亞國家」分類。 

資料來源:作者整理自世華媒體2024/2025(頁158-159)、2023/2024(頁151-152)、2022/2023(頁144-145)、2021/2022(頁139-140)及2020/2021(頁124-125)年報。

因此,「世華媒體集團會不會選擇壯士斷臂,令《南洋商報》成為歷史?」這個問題,並非杞人憂天了。以當前媒體產業環境難以獲利的現實而言,覓得另一個馬來西亞企業或商人砸錢買下《南洋商報》,幾無可能。至於外國資本,馬來西亞政府不允許外國資本控制本地報業。

文化與資本的最後拉鋸

排除了脫售的可能性之後,《南洋商報》的命運有以下四種可能性:

一、壯士斷臂,《南洋商報》完全停刊,讓百年老報成為歷史。張曉卿生前,這個可能性相對較低,畢竟《南洋商報》不僅歷史悠久,且創辦人「橡膠業大王」陳嘉庚(1874年10月21日-1961年8月12日)有「毀家興學」美譽,他創辦福建集美學校、廈門大學。張曉卿無論是因其個人的文化情懷,或是顧及其入主《星洲日報》之後建立的「儒商」形象,讓《南洋商報》停刊並非明智之舉。

如今的問題仍然是:張曉卿的女兒張聰(或張家其他成員)有沒有這種文化包袱,對經營中文報業究竟有多大的熱情,以致於不計損益都要辦下去?我曾在先前的文章裡指出,張聰的年齡、學歷、經歷,以及過往表現,並未顯露她有中華情結。她自2013年出任世華媒體非執行董事以來,乃至2022年出任董事會主席迄今,以及2018年接任世界中文報業協會(The Chinese Language Press Institute)會長一職迄今,亦未顯露出她對經營中文媒體業有何具體理念與抱負。

二、停印紙本《南洋商報》,專攻《e南洋》(enanyang.my)網站業務。此舉在馬來西亞有下列四個先例:

  1. 1896年12月1日創刊的《馬來郵報》(Malay Mail),比《南洋商報》更古老,當時也是馬來西亞歷史最悠久的現存本土英文報章,於2018年12月1日最後一天出版紙本,翌日開始專攻新聞網站業務(www.malaymail.com)。
  1. 2007年創刊的英文《The Edge財經日報》(The Edge Financial Daily)於2020年4月21日停印紙本,專攻網站業務(www.theedgemalaysia.com)。
  1. 2002年創刊的中文《東方日報》於2021年4月16日成為西馬半島第一家停印紙版,專攻新聞網站(www.orientaldaily.com.my)的中文報社。
  1. 1968年創刊的東馬砂拉越州中文《國際時報》於2018年10月16日起停印紙本,保留新聞網站(www.intimes.com.my)。

停印紙本《南洋商報》,只經營新聞網站,幅員(包括編採部、印刷部、發行部等)必將大為減少,成本相應大幅降低。屆時,既可保留《南洋商報》的品牌,不負歷史,又不必承擔高額虧損,甚至可能獲利(即便微不足道)。 

三、徹底轉型為財經週刊。此選項看似符合《南洋商報》1923年創刊初衷的出路,可是馬來西亞財經商界的通行語言是英文,讀者以「專業人士、經理、主管和商人」(PMEB)為主,市場規模甚小,中文財經週刊的市場規模更小,存活同樣不易。以前述英文《The Edge財經日報》(The Edge Financial Daily)為例,其2017年1月至6月的發行量也僅有4545份。中文《東方日報》的業主曾於2009年創辦一份財經週刊《資匯》,口碑甚佳,但經營了14年之後仍無以為繼,於2023年6月3日停刊。

四、仿效新加坡在1983年代的做法,與《星洲日報》合併,易名為《星洲.南洋聯合日報》,或是《南洋商報》併入成為《星洲日報》的財經版。前一個選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此舉極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同時毀掉《星洲日報》和《南洋商報》兩個老字號。別忘了,新加坡《星洲日報》與《南洋商報》合併為《星洲.南洋聯合早報》及《星洲.南洋聯合晚報》是李光耀促成,背後有政治考量和公權力支持;而且,43年後的今天,只見《聯合早報》,「星洲」與「南洋」兩個名稱已為人所淡忘。至於後一個選項,則無異於關閉《南洋商報》。

以上四種可能性,何者將是《南洋商報》的最終命運,端看張曉卿後代在文化情懷與資本理性的拉鋸之中,如何落位。

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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