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BO Max 刪除香港版中文翻譯字幕事件

加拿大BL影集《烈愛對決》（Heated Rivalry）2025年11月在影音串流平台上架後，隨即在全球爆紅，亞洲地區可在 HBO Max 上觀看，但有一位台灣訂戶1月27日在Threads上表示，已向 HBO Max 台灣客服投訴，繁體中文字幕的翻譯不連貫，而 HBO Max 的處理方式是刪除該版中譯字幕。

這樣的做法引發爭議，因為該版中譯字幕實際上是香港版，使用香港書面語表達，但來自台灣的原投訴者認為「語意不通順」，還用「劣幣驅逐良幣」形容翻譯品質，讓許多香港人不滿。

1月29日，原投訴者在Threads發表道歉聲明。HBO Max 台灣客服1月31日表示，確認恢復香港版的繁體中文字幕，並特別澄清：「相關字幕問題並非源於任何政策改動，亦與任何投訴無關。」

雖然恢復港版中文字幕，但傷害已造成。在海外推廣香港語言文化的組織 KongHub 告訴《田間》，該事件造成的傷害有三點：抹除其他中文使用者被看見的機會、「正當化歧視」，以及開了「壞先例」。

KongHub指出，投訴內容有貶抑用語，平台以取消此版字幕回應，容易讓外界有「歧視性表述可以換來制度性結果」的錯誤印象，而其他平台可能仿效此做法，「令粵語及其他語言版本更難爭取資源，創作者與翻譯團隊亦會失去動力。」

香港作家、時事評論人盧斯達同樣擔心其他媒體平台有樣學樣。他向《田間》表示：「我們自小就完全明白和感受到英語和普通話，乃是更強勢也更接近權力（中國以及西方市場）的存在，因此其實大家都明白粵語是有點風雨飄搖，因此對於娛樂媒體上，有與沒有粵語字幕，對港人而言其實十分敏感。」

「港人總是擔心這些跨國大企業以『市場不夠大』為由，乾脆取消『香港翻譯』，繼而放棄對香港市場的本土化推廣。」盧斯達認為，大家不願看到這樣的情形發生，「至少不應該是借助這樣一次投訴就『順道去做』。」他也說，HBO Max 的做法讓香港訂戶「獲得中文翻譯的權利」蒙上陰影。

關心台港翻譯議題的香港人吳可帆指出，港版中文字幕被刪除，「等同於本地語言與文化表達被平台視為可被取代或次等的選項，造成強烈的文化歧視感與被邊緣化感受。」他也說，原投訴內容造成台港網友間的對立和互相指責，加劇雙邊刻板印象，而 HBO Max 認同投訴內容的無理批評，更在一天內刪除港版中文字幕，對香港訂戶的投訴，僅是「罐頭式」回覆，且是兩天後才恢復港版中文字幕，足見雙重標準、敷衍甚至歧視之嫌。

曾在香港電視台擔任導配的胡智聰亦稱，如果譯文有問題，身為委託方的 HBO Max 有責任監督並要求譯者修正，不應把責任都推給譯者，甚至在給原投訴者的回覆中，說出詆毀譯者的指控。

吳可帆與胡智聰均提到，HBO Max 原本準備了台港各自版本的中譯字幕，最後卻只提供一個版本，擔心這是取消港版翻譯先兆。吳可帆說，Netflix 先前也有兩版翻譯，最後全面以台版取代港版，「極度不希望HBO Max也會步此後塵。」

胡智聰還說，若平台或委託方傳遞出「在地化翻譯可以隨時被一個投訴取消」的訊號，可能會使翻譯不敢做文化轉換，最終只會拉低翻譯品質，且不單是粵語或香港書面語，其他小語種或地區變體都會面臨相同情況。

他們也告訴《田間》，不少台灣出版社、代理商搶到在香港、澳門的版權授權後，直接把台灣版本當成港澳版本發售，完全無視港澳讀者的應有權益。胡智聰直言，若 HBO Max 之後也這麼做，恐怕會釋出錯誤訊號，讓更多公司以為港版翻譯能肆意踐踏。

「香港語文為我們日常習慣與文化認同的一部分。字幕語言不只是工具，更是文化表達的一部分。」胡智聰強調。

吳可帆稱，「提供粵語字幕有助保留香港獨有的語言生態，避免粵語在主流媒體中進一步邊緣化」，且從商業角度來看，全球粵語人口比不少大國語言還多。「粵語字幕不是可有可無的『附加功能』，而是尊重香港700多萬人口語言權利、維護華語多元性的基本要求。」他說道。

香港譯者鎮棠說，香港大部分影視字幕均是採用香港的書面語，即有香港用語的繁體中文，像是會用朱古力、埋單等詞彙，而不是巧克力、結帳。他表示，部分台灣人對台灣以外用語的不包容，經Threads進一步凸顯出來，而這類人往往會對香港抱有敵對態度，甚至覺得香港已回歸，香港用語也是中國用語，「這種邏輯的缺位和思考的跳躍令人寒心。」

鎮棠和胡智聰都認為，這起事件對台灣形象帶來負面影響。盧斯達在1月31日的 Facebook 專頁貼文中同樣提到，這次事件傷害到台灣人自己的形象。他亦稱：「語言首先為了溝通，主要不是用來建立跟人與別不同的身份認同。」

「一門語言或一種書寫文體的可見度，是其文化存續的基本條件。」胡智聰直言，若一種語言只能被「翻成別人的標準」，它在公共領域中會逐漸消失，而字幕是現代最重要的「公共書寫空間之一」。他和部分受訪者還提到，不少台灣網友為原投訴者護航，這樣的言行如同台灣「國語政策」中剝奪他人語言空間的勢力，顯得相當諷刺。

台灣在1950年代推行「國語政策」，強制規定官話（北京普通話），打壓其他語言。2019年，台灣實施《國家語言發展法》，把台灣固有族群的語言和台灣手語都列為國家語言（國語）。

針對HBO Max的字幕事件，胡智聰說，應理解「中文」和「華語」的多樣性，不要認為哪一種文體或語言，才有權被視為「正確／正統」的，也別把「繁體中文」誤當成單一語文。「對不熟悉粵語的人而言，最恰當的立場並非『一定要支持哪一方』，而是承認語文差異的正當性，理解平台／媒體應保障選擇而非統一，並避免以自身使用經驗否定他人語言的存在。」

「尊重語言多樣性，是理解這類事件的最佳起點。」吳可帆表示，此事件的核心問題在於平台決策失當，即沒有同時提供台港兩種版本選擇，因此這是「語言在地化衝突」，不是單純的「台灣 vs 香港」對抗。

對於如何提升對粵語或香港書面語的認知，吳可帆和胡智聰均建議，多接觸香港原生文本，包括影劇、小說，聽粵語原聲或配音，並留意粵語對白與字幕的表達方式，對比台灣版本的差異。另外，粵典、香港大學或香港教育大學的粵語網路課堂、YouTube頻道「宇文滿月」等不同網路資源都可參考。

「理解語言，永遠比評論語言來得重要。」胡智聰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