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華人梅鐸」張曉卿謝幕後的明報會變得如何？

曾有成為「華人梅鐸」雄心壯志的世界華文媒體有限公司（世華媒體，Media Chinese International Ltd.）原掌舵人張曉卿（Tiong Hiew King）於2025年11月11日蒙主寵召，享耆壽91歲（1934-2025），馬來西亞伐木大亨叱咤中文報業的一段歷史寫下句點。

張曉卿於1995年收購香港明報企業（明報），迄今滿30年。張曉卿於2008年將明報與馬來西亞的星洲媒體集團及南洋報業控股合組成為世華媒體，如今斯人已逝，沒有張曉卿身影的世華媒體未來是否會捨棄它鞭長莫及的明報，並不會因他辭世而蓋棺論定，後事如何值得觀察和探討。

早於2013年3月31日，張曉卿之幼女張聰（Tiong Choon）出任世華媒體的非執行董事（Non-executive Director），宣告了這位報業大亨部署張聰接班執掌世華媒體。2017年4月，時年82歲的張曉卿傳出中風，7月17日張聰受委為世華媒體的執行董事；2022年12月1日，張聰調任非執行董事及獲委任為董事會主席，確立了她作為張曉卿媒體事業的接班人。

張曉卿辭世之後，世華媒體會否脫售香港媒體業務，首先可以思考的問題是：張聰（或張家其他成員）對經營中文報業究竟有多大的熱情，以致於不計損益都要辦下去？

後人未見中華情結

張曉卿自1988年在馬來西亞收購遭政府勒令停刊的《星洲日報》（Sin Chew Daily），往後的20年裡（1988-2008），一方面躊躇滿志地擴張其媒體版圖，另一方面則積極打造不僅情牽馬來西亞華人社群，更心繫「娘家」中國的「儒商」形象。無論是其商業王國或個人聲望，均與其媒體版圖的擴張並駕齊驅，在中國得以拜會的官員級別也越來越高，江澤民、胡錦濤和習近平三位中國國家主席都曾接見他，中國官員和媒體甚至吹捧他為「愛國華僑」。

張曉卿的中國情懷也許有若干程度是他個人中華情結的體現，同時也是投資中國、擴展商業版圖所採取的策略，冀望藉著中華情結拉近與中國政界的距離和拉抬投資機會。然而，張聰及其他後人未必有此情結，也未必有意依樣畫葫蘆。

現年56歲的張聰為澳洲莫納什大學（莫納許大學，Monash University）經濟學學士畢業，自1991年加入父親創辦的常青集團（Rimbunan Hijau Group）後，就於林業及酒店服務業擔任管理層及高級主管之職務，現任常青集團執行董事。

張聰麾下的世華媒體有四位執行董事，其中一人乃其堂妹張怡嘉（Tiong Yijia），兼任明報報業有限公司（Ming Pao Newspapers Limited）的行政總裁暨明報集團有限公司（Ming Pao Holdings Limited）董事。張怡嘉現年40歲，於澳洲墨爾本大學（University of Melbourne）獲得商業學（經濟及管理）學士及文學士（藝術史及政治）學位，自2011年加入世華媒體，主要負責業務發展與市場推廣。

以張聰和張怡嘉的年齡、學歷、經歷，以及過往表現，並未顯露她們有中華情結。雖然《亞洲週刊》（Yazhou Zhoukan）和《星洲日報》仍會不時發表言辭雋永、署名張聰的元旦獻詞和演講內容，她亦自2018年接任世界中文報業協會（The Chinese Language Press Institute）會長一職迄今，但並未見她如其父般汲汲營營於打造心繫中國、情牽中華的形象。 

香港業績拖累盈利

如此一來，接著得檢驗的現實是，世華媒體的業績今非昔比，而且香港的出版與印刷業績過去為集團的整體業績貢獻甚微，如今還成了導致虧損的包袱。

張曉卿自1993年開始積極在馬來西亞及境外擴展媒體版圖，2008年將明報企業與星洲媒體集團及南洋報業控股合組世華媒體集團，並於香港和吉隆坡雙邊上市。當時看似其媒體王國大一統，諷刺的是攀上巔峰之際，亦是走下坡之時。

《明報》無法進入中國，限制了它的業績表現，在北美的業務也差強人意，2009年美西版停刊，美東版則改為免費報。至於東南亞的業績，2000年在柬埔寨創辦的《柬埔寨星洲日報》已於2018年停刊；2006年收購有40年歷史的印尼華文日報《印度尼西亞日報》（Harian Indonesia），並易名為《印尼星洲日報》，也在2021年易手，改回舊名稱。

從下列表一可看出，在2015財政年，世華媒體的稅前盈利主要依賴「馬來西亞和其他東南亞國家」的出版與印刷業務，「香港和中國」及「北美」的出版與印刷業務的貢獻比例不及一成（8.61%）。

到了2020年，世華媒體的出版與印刷業務帶來的稅前盈利比例降至66.20%，旅遊與旅遊相關業務的貢獻則提高至33.80%；重要的是，「香港和台灣」及「北美」的出版與印刷業務之稅前虧損，還高於旅遊與旅遊相關業務帶來的稅前盈利，大大拉低了世華媒體的稅前盈利金額。

2025財政年的損益情況清楚顯示，「香港和台灣」及「北美」的業務拖累了世華媒體的稅前盈利。「馬來西亞」的出版與印刷業務，以及旅遊與旅遊相關服務，貢獻了合計380萬2000美元的稅前盈利，卻不足以抵銷「香港和台灣」及「北美」的出版與印刷業務所蒙受合計878萬1000美元的稅前虧損，導致世華媒體不賺反虧，記下681萬5000美元的稅前虧損。

無利可圖何以執著 

世華媒體面對香港業績慘淡的現實之餘，不能無視香港的民主與媒體環境自2020年《國安法》實施以來，大幅限縮之窘境。2024年《立場新聞》（Stand News）前總編輯鍾沛權（Chung Pui-kuen）、署任總編輯林紹桐（Patrick Lam）「串謀發佈煽動刊物」罪名成立並遭判刑，創下香港現代史上第一次有記者因從事報導工作而被判刑的不良記錄。香港《基本法》第23條立法《維護國家安全條例》於2025年初火速通過並生效，更是雪上加霜。

在無國界記者組織（RSF）2025年的《世界新聞自由指數》（World Press Freedom Index）中，香港排名落到第140名（2023、2024年皆為第135名），首次與中國同列最差的「狀況惡劣」，無異於一記警鐘。

雖說《明報》（Ming Pao）的政治立場被視為相對溫和，但是2014年撤換總編輯劉進圖（Kevin Lau Chun-to）、空降馬來西亞人鐘天祥（Chong Tien Siong）接任招致員工反彈、鐘天祥任內兩年發生突換走六四密件頭版的事件、不合理解僱執行總編輯姜國元（Keung Kwok-yuen）、企圖禁止專欄作家開天窗等糾葛引發軒然大波和抗議，暴露張曉卿或世華媒體對於「馴服」香港編採人員鞭長莫及、力有未逮。在新聞自由和民主空間已然嚴重萎縮的環境裡繼續經營明報集團，萬一日後「稍有不慎」踩著北京的紅線，觸怒中南海，進而波及張家企業大本營常青集團在中國的龐大商業利益，豈不得不償失？

張曉卿後人倘無中華情結，在香港的媒體業務無利可圖，還得在地雷處處的環境裡營業，保留明報不符資本理性。再說，斯人已逝，「華人梅鐸」之夢再無實現之可能。此外，今時今日的北京已能自食其力讓中國媒體「講好中國故事」，對北京而言，世華媒體的份量亦無法同日而語。至於北京會不會「祝福」哪位資本家買下明報集團，那是另一個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