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致 生活》:好好活著也是一種對抗
「每日對住啲唔似燒賣嘅燒賣,冇魚嘅魚蛋,全部都粉嘅蘿蔔糕,我係到諗,其實都幾似我。我真係唔係好知自己做緊啲咩。究竟咩係香港,當我哋離開咗香港。除咗燒賣魚蛋茶走凍檸茶之外,有咩係香港。我唔覺得只有呢啲嘢代表香港,但當我係呢度,除咗捉住呢啲符號,我哋冇嘢可以捉住。但全部都係假的。」——《寄:》2022年。
伴隨著粵語旁白,演員拿著鍋鏟,表現煎著蘿蔔糕的樣子,呈現香港人在外國的香港茶餐廳打工的模樣。這是再拒劇團(Against Again Troupe)於2026年3月在台北演出的首部舞蹈劇《此致 生活》(Yours, to Life)的片段。
《此致 生活》穿插著三條敘事線:抗爭現場的聲音檔案、獄中在囚者的日常,以及流亡異地的港人生活。故事從2019年香港運動後說起,以書信、錄音與舞蹈,述說港人的創傷、恐懼,與仍在繼續的日常。上述的粵語旁白,描述已離開香港的港人所面對的自我認同處境,就像外國的香港茶餐廳賣的燒賣、魚蛋不道地,但它們還是香港的符號,而透過料理這些食物,表現自己與香港還有些連結。
該劇改編自香港編劇法蘭奇(Franki)的作品《寄:》,記錄2019年香港示威後,流亡者與被囚者之間的書信對話,也是法蘭奇的個人經歷。此作品於2022年獲得第25屆台北文學獎舞台劇本組評審獎。

2025年,法蘭奇與表演團體「潛行者」、國際特赦組織(AI)台灣分會合作,把《寄:》改編為讀劇演出。這次改編為舞蹈劇《此致 生活》,由劇場導演黃思農與編舞家田孝慈攜手打造。
會改編成舞蹈劇,與如何讓作品與台灣產生連結的考量有關。「如果這齣作品要以台灣劇團的方式來做,需要去思考:那樣子的(離散或入囚)處境,與台灣有什麼關聯?」導演黃思農向《田間》說,舞蹈能讓人(舞者和觀眾)從更廣層面去同理、共情「運動創傷」,台灣舞者可以因此藉由其他途徑去靠近文本裡的香港經驗。
另一個改編重點,是轉換看待創傷的方式。黃思農在2023年讀到《寄:》,他坦言,那個時候「傷痕形狀已經不一樣了」。《此致 生活》將運動後的絕望、愧疚和痛苦,放上一點力量,想像帶著傷,好好生活,「雖然傷痕還在,但我們可以試著療傷,或分享面對生活的經驗。」
這次的改編經驗對法蘭奇頗為深刻,從線性的書信體文本到碎片的舞蹈語言,他直言:「對於創作者來說,最困難永遠都是減法。由於原本的文字量很大,變成舞蹈得要調整文字內容。所以這次是個很好的機會,探索如何濃縮原本的意念。」

法蘭奇也提到,自己是在台灣讀書,也意識到《寄:》是為了與台灣人溝通,讓他們更了解香港。因此開始創作時,就想過什麼能引起台灣人的共鳴,而《此致 生活》有了其他台灣創作者的加入,提出更多自己當時未能補足的部分,像是要如何使用及使用多少抗爭現場的肢體動作,就是與台灣夥伴討論的結果。
「這個(抗爭的動作)是爭議最大的部分。」田孝慈告訴《田間》,由於四位舞者對抗爭的想法與感受不同,有些人可能會對某些動作產生抗拒,「內心這麼想,身體就會如實表現。」因此,他們把抗爭運動的動作轉化廣義的「運動」動作,例如其中一位舞者平時有在練拳,她就以揮拳來表現。
田孝慈解釋,帶有反擊、抵抗意味的抗爭動作,也能理解成「把力量丟回去」概念,再由此轉換成一般運動的揮球、擊球等舞蹈動作。丟回去的力量也可大可小,她說:「或許放鬆也是一種抵抗。」
黃思農也提到,他閱讀的2019年抗爭者訪談集《香港祕密行動》,有人從2014年就開始做運動訓練,其中也包括拳擊,「做運動與抗爭不全然是無關的事情。」
即使已經轉換抗爭身體的表達形式,仍有人會質疑表演「挪用」了2019年的抗爭現場。黃思農認為「抗爭的身體不需要被神聖化」,他自己也多次參與抗爭。「有時候現場真的很慌亂,很多緊急狀況,有人叫你去哪裡支援,你就跑過去,都不知道自己在跑什麼。」就算在抗爭現場,每個人與抗爭的距離、經驗,也都不一樣。「我們沒有要代言(香港抗爭)的企圖,但絕對需要表演者同理的企圖。」他強調,四位舞者都用他們的方式,去理解和呈現「運動」。
田孝慈提到,回到生活面,其實每個人都會有些抗爭、反抗的時刻,或是說自己正在努力,或者是感受到生活中的疏離、不適或不自在,意即這些感受,或多或少能同理經歷過香港大型抗爭運動的人的心情。

距離《寄:》問世已過四年,這段期間時局持續變化。法蘭奇告訴《田間》,最大不同是更理解監獄的情況,而流亡者面對跨境鎮壓的情況也日趨嚴重,這些《此致 生活》都有呈現出來。
黃思農分享,法蘭奇2023年詢問合作時,當時自己心境確實有些改變,就希望能將這部分改編出來,更貼近2024年的心境狀況。
「我和法蘭奇有一個共同的入獄香港朋友,他在2024年出獄,我(那時)就回香港訪問他,他給我一個非常平靜的感受,甚至有一點點懷念坐牢的感覺,相當神奇的一個人。我想要把他傳遞給我的一些力量,也能透過這個作品傳遞給觀眾。」黃思農說道。
他亦稱,做創作還是會希望能給人一點點希望,「但它不能給人好像『事情解決了』、『事情過去了』的這種希望啦,是我們現在怎麼面對生活的一種狀態吧。」好好活著,也是一種對抗。
有話要說